2015年1月10日 星期六

義理之勇

「既曰:『志至焉,氣次焉』,又曰: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』者何也?」曰: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。今夫蹶者、趨者,是氣也,而反動其心。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
子謂顏淵曰:「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惟我與爾有是夫!」子路曰:「子行三軍,則誰與?」子曰:「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 

  「義理之勇」是基於道德而有的勇氣。儒家相信每個人天生具有道德判斷與實踐的能力,可以擺脫一切感性欲望、現實條件的考量,內心專注在道理本身及如何將道理運用在當前的情境當中,而使生活合理化。至於勇氣,我們可以將其理解成一種即知即行、劍及履及的行動力,不只是消極抑制欲望,更要及早做好規劃、積極完成該做的事。勇氣對道德實踐是極有助益的,故也被儒家列為德目之一。

  為什麼內心專注於道理,可以使生活合理化呢?孟子說: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。」人的內心通常只能同時思考一件事,不是想著道義(志壹),就是順著感性欲望(氣壹)。感性欲望不是不好,只是表現的時機要恰當,恰不恰當則必須以道義為標準來判斷。有時人不是有心為惡,只是不知不覺受到感性欲望的牽引而走偏。所以我們應該保持警覺,隨時檢視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。當然感性欲望也不是省油的燈,常以各種看似合理的說詞,試圖操縱或擾亂心的方向(氣動志)。此時我們要發揮決斷力,將道理看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,完全不考慮那些說詞,不被感性欲望的伎倆所迷惑。因為以道義為主,可以妥善調養或發揮感性欲望(志動氣);以感性欲望為主,流於惡的機會就很大了。

  由於道理本身是抽象、普遍的價值,不含有經驗內容。故除了專注於道理,還必須思考如何將道理運用在具體情境中。此處可參考孔子的解說:有一天孔子與顏淵、子路兩位學生聊天,孔子讚美顏淵和自己都有進退合宜的智慧。子路不服氣,便質問老師說:「如果打仗該派誰?」孔子說他不會找「暴虎馮河,死而不悔」的人陪同,一定要和「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」的人在一起。前者可以說是單憑感性衝動的血氣之勇,後者才是真正的勇。雖然「計畫」本身是中性的,也可能用來做壞事。但只要存心端正,審慎計畫便是落實道理的一種方式。只要遵守合乎道義的計畫,感性欲望、生命氣力不僅不必壓抑,甚至是值得鼓勵的。

如何克服欲望

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;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;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
身有所忿懥,則不得其正;有所恐懼,則不得其正;有所好樂,則不得其正;有所憂患,則不得其正。(〈大學〉) 

  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有一些小毛病,以我來說,目前主要的問題大概是晚睡,雖然晚睡還是在看書,但可以更進一步,改為早睡早起的模式比較健康。從這個問題出發,也可以思考人為什麼會受到欲望的引誘,而有不恰當的行為?這可能是因為對道理的熱愛,比不上對外物的追逐之故。

  孔子說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」克己是去除私欲,復禮是依理而行。「道理」與「私欲」時常在內心舉行拔河比賽,哪一隊贏了,便可主宰我們的行為。對道理的熱愛發自良心,依照孟子的解釋,良心可分為惻隱、羞惡、辭讓、是非四端,四端雖然可以說是情感,但卻不是一般的情感,而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能力,每個人自然會熱愛良善、討厭邪惡。四端屬於心靈層次,一般的情感屬於身體層次。〈大學〉說:身有所忿懥、恐懼、好樂、憂患,則不得其正。這四種情感會干擾我們的心,讓我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。

  依照上述說法,我們只要時時發揮自己的良心,便可以有合理的言行。但人難免有情感、欲望勝過良心的時候,如何加強良心的力量,便是修養的重點。從根本上來說,良心是自主、自發、自律的,除了良心本身自覺之外,其他方法都無法保證一定能夠啟發良心。但這不表示我們不必去講求種種方法,因這些方法多少還是對良心有所助益。此處便舉出三種方法為例:

  第一是「持志」,孟子說:「持其志,勿暴其氣。」志屬於心靈,氣屬於身體。但志和良心又不太一樣,志有方向性,指向特定理想的實現。如果能時時自覺並堅持心中的理想目標,就不容易受到欲望牽引。第二是〈大學〉說的「格物」,格物一般都理解為學習外在知識,但儒家既然是道德實踐的學問,所格之物應以自己的生活經驗為先。如晚睡,每天可將作息時間記錄下來,雖然看起來只是儲存一些資訊,但也有提醒自己的效果。第三是加強團體意識,因晚睡多少會耽誤白天的工作,如果能看清自己的行為對別人造成的負面影響,或許就不會去做。

活出真我

從其大體為大人,從其小體為小人……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;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者不能奪也。此為大人而已矣。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

  「工作上有了進展,就開始鬆懈」是一般人常犯的毛病。這是因為對「自我」的認定出了問題,認為喜歡偷懶、玩樂的那個人才是「真正的我」,努力工作只不過是為了應付別人或外在環境對自己的要求罷了。但仔細想想我是誰?我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?或許答案並不是滿足享樂衝動,而是依照良心而行,約束自己的欲望,如此會活得更有尊嚴、更快樂。依照良心而行,雖然不能保證有好報,但在正常狀況下,也常有好的結果。扭轉對「自我」的誤認,認同那個盡力做到最好的自己是「真正的我」,才能克服一有進展就鬆懈的問題。

  依照孟子的說法,人性可分為「大體」與「小體」兩層。「大體」亦即良心,良心是精神性的存在,是道德判斷和行動的根源。「小體」是耳目等身體感官,身體感官不能說是惡,但感官與外物接觸後,容易誘發內心的欲望,導致思想、行為偏離正軌。一般人所了解的自我,只到「小體」這一層,因為這是看得到、摸得到,乃至感受得到種種情緒的我,是最具體的存在。至於看不到、摸不著,屬於精神層面的我,就必須透過更深刻的反省、體驗才能察知。

  孟子認為每個人都有良心,能夠把握良心的存在並依之而行,便是人生最大的快樂。相較之下,感官的快樂只是短暫的,不僅沒有永恆的價值,縱情享樂還可能反過來傷害身體。工夫修養的重點,就在於時時反省、認同那個超越於現實之上的良心才是真我,如此一來,就不會輕易被外在紛雜的現象與內在起伏不定的情感、欲望所干擾、迷惑,能夠做出自主判斷,仔細思考並清楚知道當下的我怎麼做才是正確的,並且堅持去做。

  說起「怎麼做才是正確的」,面對千變萬化的情境,並沒有一定的公式可以依循。如工作與休閒,有時應該全力投入工作,不要想著玩樂;有時也應該安排休閒娛樂,紓解壓力。但有個原則是不變的,就是「適可而止」,該做就做、該停就停。如何拿捏其間分寸?標準也不在事情本身,而是來自一顆清明的心。若能長久持守良心而不動搖,即使未必功成名就,人生也一定會過得充實飽滿。

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

《論語》札記 (16) 季氏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6) 季氏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6.1季氏將伐顓臾。冉有、季路見於孔子曰:「季氏將有事於顓臾。」孔子曰:「求!無乃爾是過與?夫顓臾,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,是社稷之臣也,何以伐為?」冉有曰:「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皆不欲也。」孔子曰:「求!周任有言曰:『陳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』危而不持,顛而不扶,則將焉用彼相矣?且爾言過矣!虎兕出於柙,龜玉毀於櫝中,是誰之過與?」冉有曰:「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,今不取,後世必為子孫憂。」孔子曰:「求!君子疾夫舍曰欲之,而必為之辭。丘也聞有國有家者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貧而患不安。蓋均無貧,和無寡,安無傾。夫如是,故遠人不服,則修文德以來之;既來之,則安之。今由與求也,相夫子,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,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。而謀動干戈於邦內,吾恐季孫之憂,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!」

札記16.1本章可從理勢兩面來分析。「均無貧,和無寡,安無傾」是孔子的政治理念,這是將國家視為一個整體,思考如何才能滿足公共的、長遠的利益。國家利益(勢)雖然未必符合道理,但比起季氏為滿足侵略野心而發動戰爭來說,已較為合理了。治國之道應從領導人有清心寡欲的修養出發,一方面尊重既有(先王)的政治秩序,另一方面建立公平的制度,財富與權力不被少數人壟斷,人民無論貧富、貴賤皆可互相扶持、和睦相處,如此國內必能安定。周邊小國也可放下遭受軍事侵略的疑慮,與我國合作。季氏的貪婪只會招來魯君與人民的怨恨而自取滅亡,放下私心為魯國著想,才能使子孫長存。

論語16.2孔子曰:「天下有道,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無道,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。自諸侯出,蓋十世希不失矣;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;陪臣執國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則政不在大夫。天下有道,則庶人不議。」

札記16.2本章點出春秋時代「下剋上」的風氣。每個人都有仁心,由此可說人人平等。但團體一定要分工合作,在什麼職位做什麼事,下級需服從上級,才不會互相干擾。維持合理的政治秩序,不僅是為了天下,自家也能綿延長久。「庶人不議」不是箝制言論,聖王都懂得傾聽民意,只是不輕易將權力交給庶人。

論語16.3孔子曰:「祿之去公室,五世矣!政逮於大夫,四世矣!故夫三桓之子孫,微矣。」

札記16.3魯君失去權力已經五代(宣、成、襄、昭、定公),政權由大夫把持已經四代(季武、悼、平、桓子)。魯國貴族三桓(孟孫、叔孫、季孫)也開始衰微,權力被家臣篡奪。魯國衰弱的主因,便是各家族只考慮自身利益,導致國家分崩離析。三桓既然反叛魯君,底下的家臣自然會仿效,脅持三桓的子孫。

論語16.4孔子曰:「益者三友,損者三友。友直,友諒,友多聞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損矣。」

札記16.4儒家以進德修業為目標,應選擇有助於此目標的朋友,才能讓自己進步。孔子認為朋友有三種特質才值得結交,直是正直,諒是信任。直與諒是品德純良,多聞是學識廣博。朋友有三種習氣則不宜往來,便辟是邪僻浮誇,善柔是面貌諂媚,便佞是言語花巧。三種習氣的共通點便是不誠,只有虛偽的應酬。

論語16.5孔子曰:「益者三樂,損者三樂。樂節禮樂,樂道人之善,樂多賢友,益矣。樂驕樂,樂佚遊,樂宴樂,損矣。」

札記16.5進德修業要靠才性與修養,能夠熱愛自我成長,修養方能持之以恆。以得到禮樂調節、表揚別人的優點、結交許多良友為樂,才能使言行合理並接受善的薰陶。反之,驕傲自滿就無法反省改進,縱情遊蕩就陷入虛無墮落,飲食宴樂只會結交酒肉朋友。要克制這三種欲望雖然有勉強,但久了就習慣成自然。

論語16.6孔子曰:「侍於君子有三愆:言未及之而言,謂之躁;言及之而不言,謂之隱;未見顏色而言,謂之瞽。」

札記16.6本章主旨為說話要把握時機。君子是道德、地位比自己高的人。愆是過錯。君子未提問自己就先說,這是急躁。君子提問了自己還不說,這是畏縮或遲鈍,如同有隱瞞。君子露出沒興趣的表情,自己還硬要說,這是不尊重人而流於盲目。君子言行莊重,和君子相處很容易發現自己的不足,進而反省改正。

論語16.7孔子曰:「君子有三戒:少之時,血氣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壯也,血氣方剛,戒之在鬥;及其老也,血氣既衰,戒之在得。」

札記16.7戒是約束。血氣是生理本能。道德實踐非空談理想,需了解人生各階段的陷阱,才能防微杜漸。青少年身體正在發育,情緒強烈多變,尤其對異性好奇。壯年人氣力旺盛,常想打倒別人以建立功業。老人氣力衰竭,貪求財貨以獲取安全感。三者都是誤執情欲、功業、財貨等外物為我,不知良心才是真我。

論語16.8孔子曰:「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之言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,狎大人,侮聖人之言。」

札記16.8「畏」是秉持認真嚴肅的態度。「天命」是上天賦予的使命,君子的使命便是將善良的人性充分發揮,以仁心涵育萬物,這條路是無窮無盡的。大人、聖人之言則是在行道途中,能夠指點、提醒君子的人事物。小人過著動物般的生活,只知吃喝玩樂而不知實現天命,大人、聖言也因無利可圖而不受重視。

論語16.9孔子曰:「生而知之者,上也;學而知之者,次也;困而學之,又其次也;困而不學,民斯為下矣。」

札記16.9「知」分為德性之知與見聞之知,前者不學而知,後者需透過學習。本章宜綜合這兩種知來解釋,生而知之雖然以德性之知為本原,但仍需透過見聞之知的輔助,方能將德性落實在生活中。本章各階段的差別在於生知者會為了成德而努力求知,後幾種人對此未必有清楚的自覺,甚至遇到挫折也不知悔改。

論語16.10孔子曰:「君子有九思:視思明,聽思聰,色思溫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問,忿思難,見得思義。」

札記16.10思是用心,隨時停下來省察自己所做的事,盡心盡力使之合理。孟子說:「形色,天性也。」視聽色貌不只是身體感官,而是藉由身體的修養,讓內心的道德價值呈現出來。聰明是能夠分辨是非,溫恭是容貌、動作散發善良莊重的氣質,忠敬皆以誠意為本,憤怒要考慮後果,獲得外物要考慮是否恰當。

論語16.11孔子曰:「『見善如不及,見不善如探湯。』吾見其人矣,吾聞其語矣。『隱居以求其志,行義以達其道。』吾聞其語矣,未見其人也。」

札記16.11「見善如不及,見不善如探湯」是就內聖層面而言,對善惡有堅決明確的態度,全力為善去惡,不可如世俗之人只求及格就好。但這還不夠,必須進一步在外王層面「隱居以求其志,行義以達其道」,思考道理要如何開顯、落實在現今社會才恰當?隱居時要培養濟世的志向,出仕時也不忘行道的初衷。

論語16.12齊景公有馬千駟,死之日,民無德而稱焉。伯夷、叔齊餓於首陽之下,民到於今稱之。其斯之謂與?

札記16.12世俗之人常以積聚財富為價值,但錢生不帶來、死不帶去,人在吃飽飯後,心中便自然會浮現出對永恆價值的嚮往,必須透過德性的修養方能實現。齊景公貴為大國君主,富甲天下,對社會卻沒有積極的貢獻,故死後被人遺忘。伯夷、叔齊生前雖然窮困,但高潔的人格風範,卻活在千百代人民的心中。

論語16.13陳亢問於伯魚曰:「子亦有異聞乎?」對曰:「未也。嘗獨立,鯉趨而過庭。曰:『學詩乎?』對曰:『未也。』『不學詩,無以言。』鯉退而學詩。他日又獨立,鯉趨而過庭。曰:『學禮乎?』對曰:『未也。』『不學禮,無以立。』鯉退而學禮。聞斯二者。」陳亢退而喜曰:「問一得三:聞詩,聞禮,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。」

札記16.13陳亢懷疑孔子留一手給自己的兒子伯魚,但孔子平日所說已是最高的道理,只怕學生做不到而已,沒必要隱瞞。如孔子要伯魚學詩,可培養溫柔敦厚的性情,發言自然從容婉轉。要伯魚學禮,藉由外在的規範,可培養內在的莊敬之心,立身行事自然合宜。孔子並非刻意疏遠兒子,而是保持適當的距離。

論語16.14邦君之妻,君稱之曰「夫人」,夫人自稱曰「小童」,邦人稱之曰「君夫人」,稱諸異邦曰「寡小君」,異邦人稱之亦曰「君夫人」。

札記16.14古代講究禮法,隨著身分不同而有明確的稱呼,不可混淆。「名」象徵正當的秩序,名正言順才能將國家治理好。諸侯之妻介於「后」與「內子」之間,稱為夫人。小童、寡是謙稱。國內外皆稱「君夫人」,加「君」字表尊敬。「小君」表示地位僅次於君。正確使用名言,也可以使思想與行為合理化。

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

《論語》札記 (15) 衛靈公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5) 衛靈公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5.1衛靈公問陳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俎豆之事,則嘗聞之矣;軍旅之事,未之學也。」明日遂行。在陳絕糧,從者病,莫能興。子路愠見曰:「君子亦有窮乎?」子曰:「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」

札記15.1本章表現孔子對理想的堅持。孔子未必不懂武力與謀略,但在價值取捨上明確以道德理想為優先。同樣地,窮達是現實層面,君子與小人的區別不在現實,而在看待現實的態度。君子在窮困時固守仁道,此道不受現實條件決定,故內心仍能平靜喜樂。小人在現實上強求但氣力又有限,只會流於胡作非為。

論語15.2子曰:「賜也,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?」對曰:「然。非與?」曰:「非也。予一以貫之。」

札記15.2本章涉及道德與知識的關係。一貫之道是本,多學而識是末。本末一貫但又以本為主。我們可以由末返本,任何知識都直接、間接與道德實踐有關,若能思考其關連,知識亦是行道利器;也可以由本貫末,愈能誠實面對自己、同情了解別人,以誠敬的心探索自然與人文世界,對知識一定有更透徹的了解。

論語15.3子曰:「由!知德者鮮矣。」

札記15.3仲由字子路。朱子對德的解釋是「義理之得於己者」,這又可分為兩類:一是在生活中歷練,經歷打擊、挫折後,較能明白道理。二是反躬自省,先肯定內在的良心善性,再以此為本展開實踐。藉由心性修養成為自己的主人,處理外在的人事物就能順理成章。一般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故孔子有此感嘆。

論語15.4子曰:「無為而治者,其舜也與!夫何為哉?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」

札記15.4為什麼舜能夠無為而治?因為堯已經為舜奠定基礎,國家法治皆上軌道,舜不必另外創立一套制度,只要把握為政之本:端正自身的態度與行為,並且拔擢賢才,讓他們各盡職責即可。故表面上一切如常,似乎什麼事也沒做,天下就自然太平。儒家的無為與道家不同,道家是無心而為,儒家是回歸德性。

論語15.5子張問行。子曰:「言忠信,行篤敬,雖蠻貊之邦行矣。言不忠信,行不篤敬,雖州里行乎哉?立,則見其參於前也;在輿,則見其倚於衡也。夫然後行。」子張書諸紳。

札記15.5子張問怎樣做才行得通?孔子認為言語要信實,行為要敬慎。信、敬重點不在符合客觀事實,而是忠於良心。忠、篤形容信、敬之深刻,不是偶然的表現,而是長久的磨練培養。無論行住坐臥,心中都會浮現出與現實相對的理想,命令自己以忠信篤敬的態度去實踐。能如此則天下人自然會信任、尊重你。

論語15.6子曰:「直哉史魚!邦有道,如矢;邦無道,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,則仕;邦無道,則可卷而懷之。」

札記15.6船山認為史魚與蘧伯玉都有「一致」之德。史魚曾屍諫衛靈公,個性像箭一樣正直,無論何時都忠於良心。蘧伯玉更進一步,除了忠於良心,還能臨機應變,國家有道則仕,無道則安然退隱。做法雖然不同,但根據的原則是一致的:出仕是為了服務社會而非謀求私利,故即使辭官,心中也無留戀或不滿。

論語15.7子曰:「可與言而不與之言,失人;不可與言而與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」

札記15.7言語是為了行道,有助於行道才是好溝通。好溝通對時機的拿捏須恰到好處:既不過於畏縮,在對方有意願時,不敢與他對話,錯失機會而失人;也不過於急躁,在對方沒有意願時,強行與他對話,造成反感而失言。為了共同的理想,願意放下自我的執著,去同情、體諒別人的想法與感受,才是真智慧。

論語15.8子曰:「志士仁人,無求生以害仁,有殺身以成仁。」

札記15.8儒家關注的不是形軀的生死,而是價值的實現。仁義是終極目標,平日我們可以選擇各種方法,充分利用有限的形軀去實現仁義;但在極端狀況下,仁義與生存只能取其一,就必須以仁義為優先,精神的存在才更真實永恆。成仁取義仍是靠平日的立志工夫,內心對道德理想持守不懈,臨難時自然能做到。

論語15.9子貢問為仁,子曰: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賢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」

札記15.9能夠察覺自身的不足,便會虛心尋求改進之道。雖然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,仁心是人要有就有的;但人難免會昏昧或偏執,仁心要實踐出來,就必須講求方法,故說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」。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便是藉由團體的力量,上司愈精明幹練,朋友愈擇善固執,自己也會受到刺激而更努力。

論語15.10顏淵問為邦。子曰:「行夏之時,乘殷之輅,服周之冕。樂則韶舞。放鄭聲,遠佞人;鄭聲淫,佞人殆。」

札記15.10顏回的內聖工夫在孔門為最高,已掌握治國的本源,孔子進一步提醒他禮樂教化的重要。孔子心中的理想制度集合了舜、夏、商、周的優點。在制度建立後,君主仍須時時提防各種誘惑,以免禮壞樂崩。如鄭聲是靡靡之音,令人沈湎酒色;佞人愛搬弄是非,混淆價值判斷標準。君主需刻意疏遠這兩者。

論語15.11子曰:「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」

札記15.11遠慮有兩種,一是世俗功利,如幾歲前要買車、買房等,其中變數甚多,人很難完全掌握。一是道德理想,不只為了自己,更為天下後世著想,這是人性常道。要達成第一種也不容易,但第二種才是儒家的真義。義與利並非不相容,志向高遠、心胸寬大的人往往有好結果,自私自利則容易被眾人排斥。

論語15.12與9.17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。

論語15.13子曰:「臧文仲其竊位者與?知柳下惠之賢,而不與立也。」

札記15.13本章說明任用賢才是執政者的義務。柳下惠胸襟寬厚、品行正直,乃聖之和者。臧文仲是魯國大夫,卻不肯推薦柳下惠同朝為官。可能是擔心柳下惠才幹高,把自己比下去;也可能是臧氏重視功利,雙方理念不合。總之是出於私心,不夠公正。懂得用人比做事更重要,臧文仲只是竊據高位,未盡職責。

論語15.14子曰:「躬自厚而薄責於人,則遠怨矣。」

札記15.14本章的主旨是嚴以律己,寬以待人。一般人未經過修養,都有「自我感覺良好」的傾向,認為別人應該配合自己。修養便是扭轉這種自然傾向,隨時以道德理想來檢討、反省自己。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,才能尊重別人的意願,循序漸進做恰當的要求,既不因心急而造成壓力,也不致太寬鬆而流於放縱。

論語15.15子曰:「不曰『如之何,如之何』者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」

札記15.15修養的核心是自我反省,亦即說任何話、做任何事前,先停下來想想這樣做是否符合道德規範。如果不符合,原因何在?該如何改進?如果無法以理性、冷靜的態度檢視自己的言行,只是順從慣性習氣或感性欲望,就無法進步。「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」,當事人如果沒有成長的意願,孔子也莫可奈何。

論語15.16子曰:「群居終日,言不及義,好行小慧,難矣哉!」

札記15.16本章說明交友的陷阱。君子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。交友的目標是相互勉勵,增進彼此的道德修養。說話要有道理,該說才說;做事要對社會有深遠的貢獻,勿賣弄小聰明。但許多人卻習焉而不察,將情感的投靠、表面的熱鬧、感官的享樂做為交友重心,因為大家都這樣而覺得理所當然,就很難成長了。

論語15.17子曰:「君子義以為質,禮以行之,孫以出之,信以成之。君子哉!」

札記15.17人天生有仁義之心,懂得判斷是非對錯,面對情境做出合宜的抉擇(義),這是道德的內在本質。我們一方面要讓良心時時警醒,另一方面也要以條理分明的規範(禮)及謙虛的態度(孫),使良心呈現在具體行為上。最後以真誠(信)的心連通內外、貫徹始終,妥善安頓一切人事物,成就君子之德。

論語15.18子曰:「君子病無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知也。」

札記15.18君子只擔憂自己沒有能力,不擔憂別人不了解自己。別人包括長輩、上司的賞識,或社會大眾的推崇。雖然行道於天下是君子的心願,但別人未必看得見自己的努力。此時君子應自我反省,究竟有哪些地方沒做好?怎樣才能感動別人?只要拿出真心誠意,即使一時無人肯定,後世也會給予公正的評價。

論語15.19子曰: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」

札記15.19沒世指終身。「名不稱」有兩種解釋,一是名不副實、徒具虛名,二是名聲不受世人稱道。無論哪一種解釋,重點都不在沽名釣譽,而是努力修養自己,累積真實的德行,久了自然會獲得別人的讚揚。孔子不排斥名利,只要不以成名為人生目標,名聲也可以做為勉勵自己的工具,檢驗德行能否感動人。

論語15.20子曰:「君子求諸己,小人求諸人。」

札記15.20君子與小人雖然都有追求的目標,但兩者心態不同。君子一切從良心出發,目標無法達成時會反求諸己:一方面知道自我的價值不因外在表現而減損,故能保持自信;一方面也會問自己怎樣才能把事情做好,從中增長智慧。小人則是從與人比較出發,一旦無法贏過別人,就難免灰心退縮或違理強求了。

論語15.21子曰:「君子矜而不爭,群而不黨。」

札記15.21矜是莊重。矜而不爭就修己說,群而不黨就待人說。爭與黨都著眼於功利,爭是拿自己的道德修養與別人比較,黨是拿自己所處的小團體與其他小團體比較,希望我方獲得更多榮耀或利益。君子從普遍的關懷出發,對每個人或團體都一視同仁,修養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優秀,結交朋友也不是為了私利。

論語15.22子曰:「君子不以言舉人,不以人廢言。」

札記15.22君子不因為某人話說得好就舉薦他,也不因為某人品德不好就廢棄他的言論。孔子對選拔人才與聽取言論的態度不同,官員的優劣對國家、人民影響甚大,故選拔人才要謹慎,說到不等於做到,一定要以實際表現做為考核依據。對言論則可抱持寬容的態度,只要對治國有幫助皆可採納,不必預設立場。

論語15.23子貢問曰:「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?」子曰:「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」

札記15.23人皆有心,心有覺察與感通的能力,覺察是判斷善惡,感通是與天地萬物合一。「恕」出於感通,將心比心、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。但卻不宜將自己所認定的善,套用到別人身上,因為善無窮無盡,自己的想法不是唯一。應先求不將惡施加給別人,因為惡可用禮法訂出大致的範圍,易形成人我的共識。

論語15.24子曰:「吾之於人也,誰毀誰譽?如有所譽者,其有所試矣。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」

札記15.24「毀譽」指沒有事實根據的褒貶。孔子評價人物的標準有二:一是動機純正,二是結果有效,兩者缺一不可。但有時為了鼓勵人,只要對方有一點努力,足以證明他有心為善,孔子也會不吝給予讚美,暫不考慮結果。最後兩句意指人民心中的大是大非,連三代聖王也無法違背,這才是褒貶的終極標準。

論語15.25子曰:「吾猶及史之闕文也,有馬者借人乘之。今亡矣夫!」

札記15.25孔子認為古代有「史之闕文」、「有馬借人」,現代已經很少見,可見世風日下。「史之闕文」是尊重客觀事實,記錄史事時如果沒有根據,就暫且存疑不寫。「有馬借人」是因為大夫出門依禮制要乘馬,但有些大夫較窮困,此時富有的大夫會大方將馬出借。以兩件小事表現誠實、正直、無私的精神。

論語15.26子曰:「巧言亂德,小不忍則亂大謀。」

札記15.26「亂」即混淆是非對錯的判斷標準。「巧言亂德」是受到社會上不良價值觀的影響,認為別人都墮落自己也可以,未能從良心出發去反思,以高道德標準來期勉自己。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類似心理學上的延遲享樂,不可受眼前誘惑所吸引而忘記長遠的目標。儒家追求自我與社會的完善,非短暫的利益。

論語15.27子曰:「眾惡之,必察焉;眾好之,必察焉。」

札記15.27本章提醒我們要做獨立思考,勿盲目追隨社會大眾,應回歸良心自主的選擇。「必察焉」不是說多數人的想法一定有誤,只是在接受前一定要充分思考各種可能的觀點和證據,尤其涉及對人的判斷更是如此,才不會輕易相信譁眾取寵的言論,捨棄真正有價值的人事物。選擇良師益友才有助於自我成長。

論語15.28子曰: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」

札記15.28「道」是宇宙人生的終極真理,不僅天地萬物是由道所生,人間的倫常教化、禮樂政刑也都是道的顯現。但道只是潛存在自然、社會與歷史當中,要繼承既有的文化成果,而對道有新的發明,必須靠人心的自覺。無論是創造、選擇或詮釋各種學說,乃至躬行體驗,都是人的責任,於此可見人性的尊嚴。

論語15.29子曰:「過而不改,是謂過矣。」

札記15.29為什麼人會「過而不改」?從人犯錯後會為自己辯解來看,每個人都有良心的存在,只是用錯了方向。只有反求諸己,充分覺察、誠實面對過錯,以理性來檢視自己的不足,努力克制感性衝動,才能在第一次犯錯就及時止步,不演變成僵化的慣性習氣。即使做不到完美也無妨,有心改過才是最重要的。

論語15.30子曰:「吾嘗終日不食,終夜不寢,以思,無益,不如學也。」

札記15.30道德原則雖然發自良心而有永恆性、普遍性,但要將原則應用出來,就不得不考慮千差萬別的現實狀況。這屬於客觀知識的領域,我們必須虛心學習小至個人,大至政治、社會的運作機制,才能選擇最適合的道理去活用,不致流於盲目硬套。如果只憑良心自覺,欠缺對經驗的認知,也無法成就任何事。

論語15.31子曰:「君子謀道不謀食。耕也,餒在其中矣;學也,祿在其中矣。君子憂道不憂貧。」

札記15.31人吃飽飯以後,心中對意義、價值的需求就立刻浮現,生活重心轉移到自我實現之上。不謀食、不憂貧不是孔子唱高調,認為君子不必吃飯,而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擔憂、掛念賺錢之事(耕),並不能保證未來免於匱乏(餒)。學習內心修養之道,懂得克服自身弱點,反而更有機會獲得重用(祿)。

論語15.32子曰:「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雖得之,必失之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莊以涖之,則民不敬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莊以涖之,動之不以禮,未善也。」

札記15.32知與仁為內聖面,莊與禮為外王面。「知及之」是良知能夠自立道德法則,但對法則的持守易受欲望干擾而中斷,故須「仁守之」,使心念純一無妄。此處仁為工夫義,非理想義。接下來要以莊重的言行來治理百姓,又能立百世之禮法,方為完善。知、仁、莊、禮雖有分別,卻又相輔相成而合為一體。

論語15.33子曰:「君子不可小知,而可大受也;小人不可大受,而可小知也。」

札記15.33「小知」與「大受」正可以區別君子與小人。從個人來說,小人在短時間內雖然也可以有良好的表現而為人所知,但時間久了就會穿幫;君子才能夠始終如一堅持理想。從團體來說,雖然君子與小人同樣需要在社會上擔任某項職務,但君子能夠從整體的角度來思考所做的事,小人則只侷限在職務本身。

論語15.34子曰:「民之於仁也,甚於水火。水火,吾見蹈而死者矣,未見蹈仁而死者也。」

札記15.34一般人都知道水火是生活必需品,但「仁」對人民的重要性超過水火。如果社會上人人都自私自利,不懂得為別人著想;大家你爭我奪、破壞秩序,即使有資源也無法妥善運用。水火是中性的,能養人也能害人。仁對人永遠有益無害,雖然有殺身成仁,但不是仁導致死亡,而是行仁途中時運不濟之故。

論語15.35子曰:「當仁不讓於師。」

札記15.35「仁」一方面是內心的修養,一方面是行為的實踐。仁與客觀事物不同,事物的推動仰賴種種條件,不僅要等待時機,還需要各種知識、技能的輔助,必須先向老師學習。仁發自內心,我欲仁斯仁至矣,當下自覺便可把握並依之而行,人人是平等的,師生之間並無差異,所以孔子勉勵我們勇敢去追求。

論語15.36子曰:「君子貞而不諒。」

札記15.36貞與諒都是信實之意,但層次不同。孔子說:「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!」小人說話一定要做到,做事一定要完成,這是「諒」。君子不拘泥於外在的形式,更重要的是言行是否合理。時機不同,做法也應隨之改變,但都是以實現理想為目標,這是「貞」。能把握根本、永恆的原則才是君子。

論語15.37子曰:「事君,敬其事而後其食。」

札記15.37孔子說:「事奉君主,認真做好分內工作,然後才想到俸祿。」人與人共同合作,無論是長官或部屬,出發點都是把事情做好,以利團體的生存與發展。如果每個人都自私自利,在事情尚未完成前,就計較自己能夠從中獲得多少利益,團體只會分崩離析。盡心盡力完成職責,也是自我實現的方式之一。

論語15.38子曰:「有教無類。」

札記15.38「有教無類」與「因材施教」是孔子在教育上的兩大原則。「有教無類」是肯定人人都有良善的本性,只看是否充分發揮。所以老師在教導時應該一視同仁,只要學生肯學就傾囊相授,不因貴賤、智愚而有差別待遇。孔子平日所說大多是人生的常道,人人皆可奉行,但對個別學生又能給予相應的指點。

論語15.39子曰:「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」

札記15.39人與人之間的合作,應該以擁有共同的目標為前提,不然團體內部很容易互相牽制而將力量抵銷。君子追求道義,一言一行皆合乎規範,以實現愛人的理想。小人追求利欲,常受短暫的衝動、欲望所支配,遇事只考慮自己的利益。君子與小人合作,其理想不免有所委屈,甚至在不知不覺間受到污染了。

論語15.40子曰:「辭達而已矣。」

札記15.40本章朱子的註解為:「辭取達意而止,不以富麗為工。」說話、作文是為了溝通,只要彼此能夠理解即可。如果意思相同,在各種表達方式當中,應選擇最簡潔的那一種。除非意思不足以表達清楚,再詳細解釋。又溝通也應該有具體的目標,如聯絡感情、探討道理、合作辦事等,才不致流於言不及義。

論語15.41師冕見,及階,子曰:「階也。」及席,子曰:「席也。」皆坐,子告之曰:「某在斯,某在斯。」師冕出,子張問曰:「與師言之道與?」子曰:「然,固相師之道也。」

札記15.41本章可見孔子的體貼和細心。師是樂師,古代由盲人擔任。冕是人名。師冕走到台階和坐席前,孔子都特別提醒他,使他順利入座。坐定後又一一介紹賓客,讓師冕融入現場,賓主盡歡。這是孔子仁心的自然呈現,並非制式化的規定;子張一問,孔子才發現這可以做為協助(相)接待樂師的通行禮儀。

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

《論語》札記 (14) 憲問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4) 憲問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4.1憲問恥。子曰:「邦有道,穀;邦無道,穀。恥也。」

札記14.1「穀」即米蟲,只領錢不做事。世俗以富貴為光榮、貧賤為可恥,孔子卻認為恥不恥關鍵不在富貴貧賤,而在個人的心態。如果只以領錢為目標,每天得過且過,不過問有道或無道,這種心態才可恥。國家有道時,積極與君子合作以兼善天下;國家無道時,遠離小人以獨善其身;這才是良心自覺的表現。

論語14.2「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,可以為仁矣?」子曰:「可以為難矣,仁則吾不知也。」

札記14.2克是好勝,伐是自誇,怨是忿恨,欲是貪欲。船山說:「推其私而私皆公,節其欲而欲皆理。」「理至處,則欲無非理。欲盡處,理尚不得流行。」克制情感、欲望可能造成反彈或退縮,修養的重點不在此,而在將良心、天理實現出來,情欲自能得其正。壓抑情欲不表現雖然不容易,但善用情欲則更好。

論語14.3子曰:「士而懷居,不足以為士矣。」

札記14.3懷居是貪圖安逸。孔子告誡我們不可有偷懶、畏難之心,因為士人肩負社會責任,應該以行道為目標,對社會有實際的貢獻;而非自私自利,追求個人的享樂或榮華富貴。雖然偶爾以健康的休閒來釋放壓力也是必要的,但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。真正的士人應該胸懷天下萬世,不計較一時的利害得失。

論語14.4子曰:「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無道,危行言孫。」

札記14.4危是高峻,孫是卑順。道德實踐本身就有意義,應將當下的行為看成普遍的模式,一失足成千古恨,小心翼翼不敢怠慢。言說的價值則是由實踐來決定。君子言行合理是自然的,並無所謂過高;但世俗達不到此境界,太直接反而會刺傷他們。故在無道之邦,君子更應給出同情,以委婉的言論令世人領悟。

論語14.5子曰:「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;仁者必有勇,勇者不必有仁。」

札記14.5道德實踐應回歸人性根源,非只著眼於外在言行。有德者的言論是躬行體驗的心得,其言切實可行。若只在言論上用功,即使再精巧繁複,也只是虛幻的造作,無法以行動去證明。仁者大公無私、視人如己,內心自然會湧現動力,克服一切困難。勇者則可能只是一時衝動下的血氣之勇,非發自真心誠意。

論語14.6南宮适問於孔子曰:「羿善射,奡盪舟,俱不得其死然。禹、稷躬稼,而有天下。」夫子不答。南宮适出,子曰:「君子哉若人!尚德哉若人!」

札記14.6奡是羿的部下寒浞的兒子,力大無窮、善於划船。修德不是為了求福報,但常自然有福報。可惜世人認為強勢的人在社會上才能佔有好處。南宮适所說便是要破解此迷思:羿、奡等大力士皆不得好死,真心關懷百姓的禹、稷反而受人擁戴。孔子雖未深論福報問題,但南宮适所說能勸人向善,故極為肯定。

論語14.7子曰:「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」

札記14.7君子立乎其大,一開始就建立正確的人生觀、價值觀,不僅立志自我成長,也幫助別人自我成長。雖然因為氣質、欲望的遮蔽,有時達不到最高境界(仁),但起碼方向正確。小人則以自我為中心,雖然偶爾會良心發現,但通常其動機都是為了佔有外物、滿足欲望,無法積極實現價值,故與仁背道而馳。

論語14.8子曰:「愛之,能勿勞乎?忠焉,能勿誨乎?」

札記14.8孔子說:「愛護一個人,能不讓他勞苦嗎?真誠對待一個人,能不規勸他嗎?」如父母愛子女並非縱容,而是在愛的前提下,設定適當的標準要求他,養成他的自信心,才是愛之以德。對待長官或朋友,也不是一味順從,應該以道義相互規勸、期勉。一方面無條件接納對方,一方面又能夠促使對方成長。

論語14.9子曰:「為命,裨諶草創之,世叔討論之,行人子羽修飾之,東里子產潤色之。」

札記14.9「命」是外交文書。裨諶等人為鄭國大夫。鄭國處境類似台灣,台灣夾在中美之間,鄭國則在晉楚之間。四人皆是頂尖人才,可見鄭國對外交的重視,如此才能在夾縫中生存。裨諶善於謀略,先由他設定大方向,再由世叔反覆推敲其得失,再由子羽去蕪存菁,最後由子產美化辭藻。決策過程審慎而完備。

論語14.10或問子產,子曰:「惠人也。」問子西,曰:「彼哉!彼哉!」問管仲,曰:「人也。奪伯氏駢邑三百,飯疏食,沒齒無怨言。」

札記14.10本章說明看人要從心迹、文化、事功等大處著眼。子產在鄭國力行法治,表面上擾民,但其動機是為了安定百姓生活。子西在楚國有平亂之功,但並未學習華夏文化,孔子不予置評。管仲人品雖然不高,但其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,有保全華夏文化之功,即使多佔封邑,對方也毫無怨言,獲得孔子讚賞。

論語14.11子曰:「貧而無怨,難;富而無驕,易。」

札記14.11為什麼「貧而無怨」很難?除了衣食等迫切的生理需求無法滿足外,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壓迫,社會充斥嫌貧愛富的觀念。窮人需建立無條件的自信,完全接納外在處境,內心才能毫無怨恨、羞愧,這正是考驗所在。富人在社會上常受人羨慕或敬畏,「無驕」雖值得肯定,但仍屬錦上添花,還算容易。

論語14.12子曰:「孟公綽為趙、魏老則優,不可以為滕、薛大夫。」

札記14.12本章可見孔子的用人之道。老是家臣的領袖。孟公綽適合當晉國趙卿、魏卿的家老,而非滕、薛等小國的大夫。大夫地位雖然較高,但孟公綽個性廉靜寡欲,擔任家老可成為道德表率;小國大夫事必躬親,處理雜事不是他的專長。可見用人需將實際才幹與職位配合起來,充分發揮其長處,勿徒務虛名。

論語14.13子路問成人。子曰:「若臧武仲之知,公綽之不欲,卞莊子之勇,冉求之藝,文之以禮樂,亦可以為成人矣。」曰:「今之成人者何必然!見利思義,見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亦可以為成人矣。」

札記14.13「成人」即實現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。孔子第一次回答是從內聖外王合一來說,知、不欲、勇、藝是個人的才性,禮樂是群體的秩序與和諧,發揮良知良能妥善安頓這兩端,便是實現人道。但世風日下,孔子第二次回答只好專就內聖而言,若能捨生取義、言行一致,挺立人性尊嚴,便體現了核心價值。

論語14.14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:「信乎夫子不言、不笑、不取乎?」公明賈對曰:「以告者過也。夫子時然後言,人不厭其言;樂然後笑,人不厭其笑;義然後取,人不厭其取。」子曰:「其然,豈其然乎?」

札記14.14一般人不了解儒家之道,以為修養就是禁絕一切情欲,如同槁木死灰。其實只要時機恰當、發自真情、合乎義理,言語笑容、財物收送皆可成為表情達意的管道,令人不感到厭煩。但其間分寸要拿捏得毫釐不差,卻是最難。公叔文子未必做到圓滿,孔子最後的疑問,亦是提醒我們保持謙虛、踏實努力。

論語14.15子曰:「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,雖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」

札記14.15要君是要脅國君。「防」本來是臧武仲的封邑,但他因為犯罪而出奔,回國後請魯君封他的兒子繼承防邑,他才肯離開。如果魯君不肯,他恐怕會佔據防邑叛亂。土地本來是人民共同擁有的,古代尚未建立民主制度,故以君主代表上天或民意來管理;臧氏將土地佔為己有不合政治原理,實乃亂臣賊子。

論語14.16子曰:「晉文公譎而不正,齊桓公正而不譎。」

札記14.16齊桓公與晉文公同屬春秋五霸,但兩人行事風格不同。齊桓公繼承周王朝的餘風流韻,對禮樂制度抱持敬意,具理想主義色彩。晉文公下啟戰國紛爭之世,常以權謀詐術取勝,為現實主義者。齊桓公的端正雖令後人稱道,但霸業不長;晉文公霸業雖長,但有害世道人心。王道應兼備理想、現實與長久。

論語14.17子路曰:「桓公殺公子糾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」曰:「未仁乎?」子曰:「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」

札記14.17本章說明應從整體角度來評價人物。管仲與召忽輔佐公子糾爭奪君位,失敗後召忽自殺,管仲卻活下來投靠仇敵,子路因此懷疑其品德。孔子認為管仲雖然缺點甚多,如上述之不義乃至小器、奢侈、不知禮等,但從政治上以德服人、文化上保全華夏來看,管仲有大政治家的修養,此修養是接近仁者的。

論語14.18子貢曰:「管仲非仁者與?桓公殺公子糾,不能死,又相之。」子曰:「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賜。微管仲,吾其被髮左衽矣!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,自經於溝瀆,而莫之知也!」

札記14.18本章可見孔子評論人物的遠大眼光。子貢因為管仲在公子糾死後為政敵效力,懷疑管仲不仁。就國家來說,管仲是為齊國做事,而非效忠某人。桓公年紀較長,即位還更合理。就個人來說,生命的價值不能以一時的表現來判定,管仲雖然在品德上有瑕疵,但在政治和文化上貢獻之大,已是仁者事業了。

論語14.19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,與文子同升諸公。子聞之曰:「可以為『文』矣。」

札記14.19公叔文子推薦家臣僎給國君,與自己共同擔任朝廷大夫。船山認為只要有一項行為合理,聖人就會節取之而給予美名,鼓勵人們向善。公叔文子胸襟寬闊,只要人才能夠為國家所用,不介意屬下和自己地位相當。如果僎表現優異,文子也與有榮焉。諡法「錫民爵位曰文」,文子與孔子皆能夠成人之美。

論語14.20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,康子曰:「夫如是,奚而不喪?」孔子曰:「仲叔圉治賓客,祝鮀治宗廟,王孫賈治軍旅。夫如是,奚其喪?」

札記14.20本章說明國多才臣,足以不亡。古代的君臣關係,君主的重要職責是成為道德表率,大臣才是實際辦事、發揮效能的人。衛靈公寵幸南子、彌子瑕,逼走太子,種下內亂的遠因。但靈公善用仲叔圉、祝鮀、王孫賈,三人未必賢能卻各有長才,故足以安定國家。國家要大治則需有道德、效能與賢能之士。

論語14.21子曰:「其言之不怍,則為之也難。」

札記14.21怍是慚愧。大言不慚的人往往很難做到自己所說,因為他們抱持過度樂觀的態度,認為事情很容易完成,一遇到困難就放棄。相反地,君子說每句話前,都會思考其可行性如何,途中會遇到哪些困難,又要如何克服?因此不會設定太多目標,但一說出口就會盡全力完成。秉持這種敬慎的態度才能成事。

論語14.22陳成子弒簡公。孔子沐浴而朝,告於哀公曰:「陳恆弒其君,請討之。」公曰:「告夫三子。」孔子曰:「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敢不告也。君曰『告夫三子』者!」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「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敢不告也。」

札記14.22本章說明有些事雖然無法改變,但仍要努力盡到自己的責任。陳成子發動政變弒君,獨攬齊國大權。孔子雖已退休,仍堅決請魯哀公出兵討伐,伸張正義。但魯國大權由三桓把持,哀公沒有君主的擔當,將此事推給三桓;三桓與陳氏處境類似,故也拒絕出兵。即便如此,陳氏之罪卻已記錄在歷史上了。

論語14.23子路問事君。子曰:「勿欺也,而犯之。」

札記14.23孔子認為和君主相處之道,存心上要真誠無欺,行為上要犯顏直諫。為什麼孔子強調要說真話?因為領導者的知識、能力總是有限,如果部屬未提出各種想法,領導者就容易陷入自己主觀、片面的觀點,無法因應時勢,採取恰當的行動。且存心真誠,上下之間才能充分溝通、相互了解,進而團結一致。

論語14.24子曰:「君子上達,小人下達。」

札記14.24本章君子與小人的區分是基於德性修養而非社會階級。君子與小人在行為上雖然可能都很努力,但動機上君子是為了實現大我的價值,小人則是求取小我的利益。前者是在精神上涵蓋人我,日漸廣大高明;後者是欲望的擴張,終究會與別人起衝突。孔子指示我們走上達之路,生活才會愈來愈充實快樂。

論語14.25子曰: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」

札記14.25「為己」是指學習的動機在於心性修養、道德實踐、自我實現,「為人」則是求取功名以獲得別人的羨慕。名利未必不好,但名利只能作為道德實踐的工具或憑藉,不可將名利本身當成價值去追求。自我實現也不是固執己見,如此則流於自私。遇事應先自我反省,愈能回歸自家心性,就愈能體諒別人。

論語14.26蘧伯玉使人於孔子。孔子與之坐而問焉,曰:「夫子何為?」對曰:「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。」使者出,子曰:「使乎!使乎!」

札記14.26夫子指蘧伯玉。本章說明自我反省的重要。人性有身心兩層,心給出價值方向,指引我們追求理想。身是中性的,但順著欲望而不知節制,便會流於惡。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往往最容易犯錯,認為自己做得夠好,便放鬆了努力。要像蘧伯玉那樣,時時察覺到自己有受欲望牽引的可能,德行才能不斷精進。

論語14.27與8.15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。

論語14.28曾子曰: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。」

札記14.28本章出自易經艮卦象辭,說明應尊重客觀的限制。人心雖然無限,遍及上下四方、古往今來,但落在現實上,任何人都不能做盡一切事,必須與別人分工合作。君子雖然胸懷天下萬世,但卻不宜過度投入本業以外的事,應努力在適合自己的職位上發光發熱。人人以良心盡其才、效其能,天下方能太平。

論語14.29子曰:「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。」

札記14.29「而」通「之」。本章提醒我們切勿自滿,說到不等於做到,無論過去的成就或未來的理想,皆是言語上的建構,並非當下的實存。如果以虛為實,反而會鬆懈了道德實踐的努力。我們應該從當下開始,誠實檢討自己的不足,時刻不忘行善的初衷,才能做到言行一致、名實相副,不被言語的表象所惑。

論語14.30子曰:「君子道者三,我無能焉:仁者不憂,知者不惑,勇者不懼。」子貢曰:「夫子自道也!」

札記14.30本章與9.28內容相近。「憂懼惑」是生命的負面存在感,「悅樂」是正面存在感。儒家不以追求快樂為目標,而是以仁存心、心有所主,自然有悅樂之感。仁者無條件接納自我、關懷他人,不因外境動其心。智與勇皆自仁來,知道行仁的關卡,又有勇氣克服。工夫無必然保證,雖孔子亦不敢自誇。

論語14.31子貢方人。子曰:「賜也賢乎哉?夫我則不暇。」

札記14.31「方」是評比。儒家以反求諸己為主,孔子說「見賢思齊,見不賢而內自省」,雖然也有賢不賢的區分,但目的是用來提醒自己遷善改過,重心仍然在我不在人。如果太注意別人,恐怕會鬆懈了自我的修養。除非擔任領導人,肩負提拔賢才的責任而必須「方人」,但這仍是為公,並非談論無聊的八卦。

論語14.32子曰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」

札記14.32抱怨沒人欣賞自己,每天想著要如何成名,一點意義也沒有,因為這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。還不如努力修養、充實自己的品德與學問,總有受人賞識的一天。即使到死都默默無聞、被社會忽視也無妨,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,凡事盡力而為,千秋萬世之後,歷史一定會還自己一個公道,納入聖賢的行列。

論語14.33子曰:「不逆詐,不億不信。抑亦先覺者,是賢乎!」

札記14.33賢者不先懷疑別人騙我或失信,但遇到了又能及時察覺。逆詐、億不信是世俗的巧智,姑且不論別人事實上是否會騙我,猜測、算計就先擾亂了自己內心的平靜。相反地,如果凡事都相信別人,雖善良但也愚昧。故應回歸本心,因為人同此心、心同此理,若心體明覺,別人有一毫不誠,當下感應即知。

論語14.34微生畝謂孔子曰:「丘何為是栖栖者與?無乃為佞乎?」孔子曰:「非敢為佞也,疾固也。」

札記14.34微生畝是年老的隱士,他對孔子說:「你為什麼要東奔西走,宣揚你的理念呢?你講的大道理,國君和百姓都聽不進去的。難道你想藉此賣弄口才、博取美名嗎?」孔子說:「我不敢如此,只是討厭固執己見罷了。」仁者胸懷天下萬世,不以一時的成敗為憂。微生排斥世俗,拋棄社會責任,流於偏狹。

論語14.35子曰:「驥不稱其力,稱其德也。」

札記14.35驥是千里馬,德是調良。孔子以良馬比喻人才,馬匹的腳力再強,如果馴服不了,便無法為人所用,成就千里馬之名。一個人才能再高,如果缺少道德,其才能適足以成為欺壓別人、為非作歹的工具,而為眾人所不齒。才能再高,也比不上集體的智慧;如何善用才能,對社會有積極的貢獻,才是重點。

論語14.36或曰:「以德報怨,何如?」子曰:「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」

札記14.36仁者雖然原則上關懷每一個人,但現實上人的時間、精力有限,須有先後順序。對於因志同道合而幫助我們的人,我們要積極感謝、報答他,促成善意的交流與理想的實現。對於怨恨我們的人,我們仍然要保持基本的禮貌。以德報怨是縱容溺愛,以怨報怨是與對方互相傷害,皆是自亂陣腳而無濟於事。

論語14.37子曰:「莫我知也夫!」子貢曰:「何為其莫知子也?」子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。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,其天乎!」

札記14.37「不怨天,不尤人」是回歸良心、建立根本自信,知道自我的價值不因外在的天(時空環境)與人(毀譽得失)而增減分毫。「下學而上達」是對一切人事物皆能體察其道德意義,尤其是自己的過錯或偏見,更要努力克服,天理就在其中顯現。不怨不尤與下學上達又相輔相成,愈有自信就愈樂於學習。

論語14.38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「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,吾力猶能肆諸市朝。」子曰:「道之將行也與?命也;道之將廢也與?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!」

札記14.38愬是毀謗。子服景伯是魯國大夫。夫子指季孫。季氏信任子路,這是孔子行道的良機,卻被公伯寮阻撓。景伯建議殺掉公伯寮示眾(肆諸市朝),被孔子拒絕。因為理想能否實現取決於天命,天命來自民心,人民有關懷社會的責任感,社會有向上提升的風氣,政治自然上軌道。為權力而殺人又有何益?

論語14.39子曰:「賢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」子曰:「作者七人矣!」

札記14.39賢者避開污濁的天下,其次避開混亂的國家,其次避開無禮的臉色,其次避開冒犯的言語。這麼做的人已經有七位了。從最高道德標準來看,世人無一可取;但孔子基於濟世的熱忱,逐漸放寬對象。賢者不願意講客套話,也不激怒小人,故只能避而不見。選擇躲避的賢者如此之多,可見社會沈淪至極。

論語14.40子路宿於石門。晨門曰:「奚自?」子路曰:「自孔氏。」曰:「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?」

札記14.40「知其不可」是命,「為之」是義。孔子的偉大就是在受現實條件決定的命運之上,開顯出獨立的義理境界。雖然一時之間看不出成果,但道理自在天壤間,千百年之後人們一定會有所覺醒,肯定道德實踐的價值。此可見儒者積極擔負社會責任的使命感,與晨門隱者因知其不可而消極避世的態度不同。

論語14.41子擊磬於衛。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,曰:「有心哉!擊磬乎!」既而曰:「鄙哉!硜硜乎!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『深則厲,淺則揭。』」子曰:「果哉!末之難矣。」

札記14.41孔子親自擊磬,與弟子一起演奏雅樂。荷蕢者聽見樂聲,知道孔子仍然努力宣揚理想,認為孔子太固執(硜硜);不受重用,就該適時退隱才是。「深則厲,淺則揭」即視環境的變化而調整做法。孔子認為像荷蕢者那樣果斷一走了之,並不困難。困難的是永保一顆關懷世人的心,積極克服現實的阻礙。

論語14.42子張曰:「書云:『高宗諒陰,三年不言。』何謂也?」子曰:「何必高宗?古之人皆然。君薨,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。」

札記14.42諒陰是在草廬中守喪。國君死了,新君三年不問政事,官員各司其職,聽命於宰相。儒家認為親情大於權力,父親死了,兒子內心悲痛,須先照顧好自己,還沒有能力關懷眾人。且古代政教合一,教化又優先於政治。君主的職責不在辦事,而在樹立道德典範,天下臣民自然心悅誠服,不必擔心被篡位。

論語14.43子曰:「上好禮,則民易使也。」

札記14.43嚴刑峻法容易引起反彈,只講求愛心也容易流於姑息放縱,禮才是中庸之道。禮不只是外在儀式,更重要的是熱愛秩序,上下皆納入一致的規範中,形成和諧的整體。人民對領導者不只聽其言,更會觀其行。領導者能夠克制自己,一言一行皆有法度且貫徹始終,人民自然認真看待規範而容易接受指揮。

論語14.44子路問君子。子曰:「修己以敬。」曰:「如斯而已乎?」曰:「修己以安人。」曰:「如斯而已乎?」曰:「修己以安百姓。修己以安百姓,堯舜其猶病諸!」

札記14.44修己是發揮內心的力量,克制私意私欲。修己與敬、安人、安百姓之間有交互作用:敬是整齊嚴肅,修養內心則外表自然有威儀,外在的威儀也可以提振內心。群體的安頓要靠君子以身作則,君子在群體當中才能充分實現自我。外王的表現皆以修己為本,因為治人不靠權勢,而是引導每個人發揮良心。

論語14.45原壤夷俟。子曰:「幼而不孫弟,長而無述焉,老而不死,是為賊!」以杖叩其脛。

札記14.45夷俟是蹲著等待。孫弟是謙遜與友愛。脛是小腿骨。原壤應是學道家而失敗的例子,如小時候將任性使氣當作率真,長大後將遊手好閒當作無為。其實知愛知敬才是真心;無為是內心的不執著,與孔子的主張(對社會有貢獻而受人稱述)未必有衝突。原壤只從軀體生命來思考問題,孔子對他當頭棒喝。

論語14.46闕黨童子將命。或問之曰:「益者與?」子曰:「吾見其居於位也,見其與先生並行也。非求益者也,欲速成者也。」

札記14.46闕黨是地名。孔子派童子傳話,有人問:童子進步了嗎?孔子說:童子平時與長輩同坐並行,可見他傲慢無禮,毫無尊敬、謙虛之心。他不是上進而是想求速成,故以小事磨練他。本章指出求學應有的態度,須知進德修業永無止境,不可滿足於既有的成就,應不斷自我反省。如果自以為是就無法進步。

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

《論語》札記 (13) 子路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3) 子路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3.1子路問政。子曰:「先之,勞之。」請益。曰:「無倦。」

札記13.1「先之」指教化或價值,「勞之」指政治或事功。領導者能夠以身作則、躬行實踐,人民自然會受到感動而努力,只以禮法要求很難令人心服。且親自參與也能夠認清現實,避免空談。「無倦」從心上說,先之、勞之都應該無倦。立定志向,發揮內心真誠的力量,不因成敗得失而驕傲或氣餒,才能無倦。

論語13.2仲弓為季氏宰,問政。子曰:「先有司,赦小過,舉賢才。」曰:「焉知賢才而舉之?」曰:「舉爾所知。爾所不知,人其舍諸?」

札記13.2船山認為施政的原則是「簡」,這不是偷懶而是把握真正的重點。「先有司」是以客觀公正的態度來設計職務。「赦小過」是不過問小事,規劃整體發展方向才是領導者的工作。「舉賢才」是以實績而非辯才來考核、任命官員。但怎樣才叫賢才?我們可先信任部屬,如果判斷錯誤,自可聽取民意再修正。

論語13.3子路曰:「衛君待子而為政,子將奚先?」子曰:「必也正名乎!」子路曰:「有是哉!子之迂也,奚其正?」子曰:「野哉,由也!君子於其所不知,蓋闕如也。名不正則言不順,言不順則事不成,事不成則禮樂不興,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,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於其言,無所茍而已矣。」

札記13.3「名」廣義來說包括一切道德、知識、技術,這三者都起源於命名。「正名」便是確立三者背後的意義價值,必須本於天理、順乎人心,不然只會淪為爭權奪利的工具。透過徹底思考,找到正確的動機與判斷原則後,接下來的行動(言、事、禮樂、刑罰)才能順理成章。出發點錯了,再怎麼修補也沒用。

論語13.4樊遲請學稼,子曰:「吾不如老農。」請學為圃,曰:「吾不如老圃。」樊遲出,子曰:「小人哉,樊須也!上好禮,則民莫敢不敬;上好義,則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則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。焉用稼!」

札記13.4「小人」有價值與事實兩義,事實義是在政治、社會組織中位階較低者,如老農、老圃。價值義是心態、見識有限,這方面的修養才是孔子講學的重點。價值與事實未必一致,君主可能短視近利,平民也可以胸懷天下萬世。樊遲拘泥於現實身分,孔子要他以高遠的思維(如領導者以德治國)來自我期勉。

論語13.5子曰:「誦《詩》三百,授之以政,不達;使於四方,不能專對;雖多,亦奚以為!」

札記13.5本章強調學以致用。「專對」是出使時獨當一面。詩經包括風、雅、頌。風是地方民歌,可了解風俗民情。雅用於朝廷宴會,可了解政治得失。頌用於宗廟祭祀,可了解先王功德。且詩經風格溫柔敦厚、善於諷喻,可培養說話技巧。我們讀詩時也應隨時思考如何將內容應用在政治、外交上,不可死讀書。

論語13.6子曰:「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」

札記13.6〈大學〉說: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」德化禮治是六十分以上的領域,政令刑施是六十分以下的領域,前者為本,後者為末。領導者為眾人注意、仿效的焦點,應該努力提升自身的修養與學識,自然能夠移風易俗。若只以法令要求人民遵守,則難以取信於民。為政不在多言而在力行。

論語13.7子曰:「魯衛之政,兄弟也。」

札記13.7魯君是周公的後代,衛君是康叔的後代。周公與康叔是兄弟,魯、衛亦是兄弟之國。魯、衛由於歷史傳承的緣故,文化水準較高,保存較多周禮,但國小力弱。且魯、衛都有內亂,魯國有三桓專權,衛國有蒯聵、出公父子爭位。孔子對魯、衛期望甚深,想以這兩國為復興王道的基地,可惜不受君主重用。

論語13.8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。「始有,曰:『苟合矣。』少有,曰:『苟完矣。』富有,曰:『苟美矣。』」

札記13.8本章表現公子荊知足常樂的風範。儒家注重精神修養,主張寡欲,但並非禁絕欲望,只是不將生活重心放在欲望的擴充上。公子荊對住家的改善只淡淡說:「大概可以聚集眾人、完備、美好了。」每個階段都不貪求、佔有物質的享受。他的簡樸不僅在家可做為子女的典範,在社會上也不會侵奪不義之財。

論語13.9子適衛,冉有僕。子曰:「庶矣哉!」冉有曰:「既庶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富之。」曰:「既富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教之。」

札記13.9「適」是前往,「僕」是駕車。孔子看到百姓眾多,提出先富後教的施政方針。就價值理想說,以道德教化為主;就實踐次序說,以安定生活為先。儒家的精神便是貫通理想與現實。孔子論政是指出大方向,富是物質面,教是精神面,只要達成兩大目標,無論運用什麼知識與方法都可以,不必一一規定。

論語13.10子曰:「苟有用我者,稘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」

札記13.10「稘月」是回到同一個月,亦即一年。本章表現孔子在政治上的自信,執政一年略具規模,三年即可成功。施政就像修養,修養應以存天理為先,如果嚴厲壓抑欲望,則會引起反彈而有反效果。施政應以興利為先,先培養好自身品德,確立整體發展方向,不必與小人斤斤計較、鬥爭,弊害自然會消弭。

論語13.11子曰:「『善人為邦百年,亦可以勝殘去殺矣。』誠哉是言也!」

札記13.11春秋時代禮壞樂崩,社會充斥暴戾之氣,不僅人民相互仇殺,執政者也常以殘忍的手段鎮壓人民,冤冤相報何時了。要扭轉社會風氣如同大船轉向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此時執政者是關鍵,百年之間需接連有善人,他們又能夠站上高位,才能讓尊重生命的觀念深植人心。雖然未臻大治,起碼做到六十分。

論語13.12子曰:「如有王者,必世而後仁。」

札記13.12三十年為一世。「仁」指教化大行,上下一心。孔子執政三年有成,是指國家法紀完善。但如果要改變社會風俗,觀念上發自內心認同仁義而不動搖,行為上自動自發遵守禮法,即使由聖王來推動也至少要三十年,可見教化之難。我們一方面要相信太平盛世終將來臨,一方面也要從現在開始踏實努力。

論語13.13子曰:「苟正其身矣,於從政乎何有!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!」

札記13.13「正」有價值判斷的意味。凡事都要從自己做起,如果內在發揮無私的愛心,外在端正自己的言行,去除私欲而奉行道義,自然能獲得上司、同僚、部屬的敬重、信任、服從。如果欠缺自我反省的能力,一味指責別人,不僅於心有愧,別人也會反過來批評你,自家人相互鬥爭,團體又怎能提升發展呢?

論語13.14冉子退朝。子曰:「何晏也?」對曰:「有政。」子曰:「其事也。如有政,雖不吾以,吾其與聞之。」

札記13.14冉有到季氏家裡開會,孔子問他為何晚到,冉有說忙著商量國政,孔子糾正他:那只是季氏家事,如果是國政,我也應該知道。可見孔子反對季氏專權,沒有經由公開討論、集思廣益,就擅自做決策,形同黑箱作業,不符合國家體制。孔子主張正名,「名」象徵合理的秩序,循名責實國政才能上軌道。

論語13.15定公問:「一言而可以興邦,有諸?」孔子對曰:「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。人之言曰:『為君難,為臣不易。』如知為君之難也,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?」曰:「一言而喪邦,有諸?」孔子對曰:「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。人之言曰:『予無樂乎為君,唯其言而莫予違也。』如其善而莫之違也,不亦善乎?如不善而莫之違也,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?」

札記13.15「若是其幾」是一定有效。魯定公向孔子請教治國的萬靈丹,但環境不斷變化,本無一定的法則,建立正確的心態才是關鍵。「為君難,為臣不易」即君臣都能夠戒慎恐懼,時常反省自己的不足,願意合作以達成目標。喪邦之言剛好相反,君主的言論不容許質疑,即使犯錯也沒人指正,國家就危險了。

論語13.16葉公問政。子曰:「近者說,遠者來。」

札記13.16儒家主張德治,領導者具備道德、人格上的感召力,人民自然會心悅誠服而主動歸附。如本章所說的「近悅遠來」,都城中的百姓,領導者能滿足其需求;遠方的百姓雖無法直接給予幫助,但善政的名聲也遠揚。在仁義之風的薰陶下,國家必定日漸興盛。這不是刻意包裝,而是領導者自我修養的功效。

論語13.17子夏為莒父宰,問政。子曰:「無欲速,無見小利。欲速則不達,見小利則大事不成。」

札記13.17依照心理學的研究,「欲速則不達」是指意志力有一定額度,如果一味期望巨大改變,則會迅速耗盡精力而失敗。故在施政時應尊重客觀的限制,採取漸進式的改革。「見小利則大事不成」是人容易短視近利,選擇立即滿足欲望,看不見長遠的好處。故在施政時應設定高遠的目標,不可因自滿而安逸。

論語13.18葉公語孔子曰:「吾黨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,而子證之。」孔子曰:「吾黨之直者異於是。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,直在其中矣。」

札記13.18本章頗具爭議性。「直」是真誠正直,可分為兩義:一是事實、法律的真,如葉公所說的直躬者,主動揭發真相。二是價值的真,回歸人性深處的真情實感,不忍檢舉父親。孔子顯然認為後者更重要,這不宜說是徇私枉法,不檢舉不等於贊同或幫助偷竊。只是親情不可取代,應先考慮親情再兼顧國法。

論語13.19樊遲問仁。子曰:「居處恭,執事敬,與人忠。雖之夷狄,不可棄也。」

札記13.19程子認為本章是徹上徹下語,可成就身心合一、心事合一、人我合一。恭是心貫徹到身,身體的莊重亦可使內心振作。敬是心貫徹到事,事情的合理規劃亦可使內心清明。忠是我心貫徹到人心,能真誠為別人設想,別人也會如此對待自己。即使前往夷狄,周圍人事物都改變,心的操持存養也始終如一。

論語13.20子貢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」子曰:「行己有恥,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,可謂士矣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。」曰:「宗族稱孝焉,鄉黨稱弟焉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?」曰:「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為次矣。」曰:「今之從政者何如?」子曰:「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!」

札記13.20硜硜是像石頭一樣硬,斗筲是竹製的容器,比喻見識短淺。孟子說: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」有這種修養才叫做士。「恥」發自羞惡、是非之心,能明辨義利而堅守大義,自然有威嚴而能達成使命。言必信、行必果則是小信小義,但也不容易。政客只想著金錢與權力,則是不入流。

論語13.21子曰:「不得中行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也。」

札記13.21孔子欣賞有「真性情」的人,一般人順從流俗之見,沒有理想、原則,看似通達,實則是鄉愿。「中行」即中庸,凡事做得恰到好處,是最高標準。狂狷之士都從良心出發而不畏艱難,只是不夠徹底。狂者堅持遠大的目標,但在規劃、執行上可能不夠仔細。狷者能夠抵抗任何誘惑,但可能會劃地自限。

論語13.22子曰:「南人有言曰:『人而無恆,不可以作巫、醫。』善夫!」「不恆其德,或承之羞。」子曰:「不占而已矣。」

札記13.22「恆」可解釋為專注力,一次專心做一件事,直到完成為止。如果遇到困難就放棄,每件事都做一點,只會一事無成,連巫師、醫生(古代地位不高)都當不成。無恆者常自取其辱,不占卜也知道。因為無恆者做任何事都不是發自真心,只是追逐名利或潮流,其承諾常半途而廢,反而暴露出自己無能。

論語13.23子曰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

札記13.23小人的出發點是私欲,雖然會基於利益而暫時合作,但內心各懷鬼胎,一旦發生利益衝突,便會相互鬥爭。君子的出發點是無私,以仁義為共同理想。仁義又發自人性深處,仁心是將心比心為人著想,義理是基於普遍的原則,尊重彼此的差異,使人我各安其位。就像交響樂團,音色不同又能和諧一致。

論語13.24子貢問曰:「鄉人皆好之,何如?」子曰:「未可也。」「鄉人皆惡之,何如?」子曰:「未可也。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惡之。」

札記13.24雖然人之性善,但現實上每個人發揚善性的程度不同,可大致分成善者與不善者。所謂入芝蘭之室,久而不聞其香;入鮑魚之肆,久而不聞其臭。善者習慣善言善行,一見到惡言惡行便會排斥,不善者亦然。兩群人都討好你,表示你沒有原則。兩群人都厭惡你,又太偏激。應站在善者的立場自我勉勵。

論語13.25子曰:「君子易事而難說也。說之不以道,不說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難事而易說也。說之雖不以道,說也;及其使人也,求備焉。」

札記13.25「說」通「悅」。君子對職務採取客觀公正的標準,不參雜私心,故不會因為部屬拍馬屁、套交情就感到高興。但相對來說,他也會發掘、肯定部屬的專長,並給予合適的舞台。大家分工合作,各盡其能。小人則相反,選取人才的標準是看能否滿足他的私心欲望,等到要做事時,又要求部屬是萬能的。

論語13.26子曰:「君子泰而不驕,小人驕而不泰。」

札記13.26孔子說:「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」驕傲與憂戚是一體的兩面,都是因為小人將自我價值建立在外物上,外物又非人所能完全掌握,成功時固然會得意忘形,失敗時也容易懷憂喪志。君子將心比心為人著想,不在意一己的得失,故能淡定泰然。泰是因為存理,不驕是因為去欲,存理比去欲更重要。

論語13.27子曰:「剛毅木訥,近仁。」

札記13.27剛毅木訥不是良心善性而是氣質才性,但有這四種特質的人,仁心比較容易呈現,故宜多保存培養。剛是不向欲望屈服,面對任何誘惑都能斷然拒絕。毅是有恆心毅力,專注於理想而堅持不懈。木是質樸,腳踏實地做事而不貪戀虛榮。訥是口拙,說話一定要做到,勿大言不慚。四者皆展現真誠的力量。

論語13.28子路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」子曰:「切切偲偲,怡怡如也,可謂士矣。朋友切切偲偲,兄弟怡怡。」

札記13.28切切是懇切,偲偲是勉勵,怡怡是和悅。朋友與兄弟不同,朋友以義理為主,雙方朝向理想共同努力、期勉,促進學問人格的成長;不可言不及義、好行小慧,每天在一起吃喝玩樂,有損無益。兄弟以親情為主,應兄友弟恭、和睦相處,不必以過高的道德標準去批判。情理兼備,自然能養成士的氣象。

論語13.29子曰:「善人教民七年,亦可以即戎矣。」

札記13.29「即戎」是作戰。孫子說:「兵者,國之大事。」戰爭的勝敗甚至可以決定國家的興亡,故不可不慎。雖然物質面、技術面的務農講武,與精神面的孝悌忠信都很重要,但儒家更強調精神面。上下一心採取果斷的行動,才能克敵致勝。善人廣施恩惠,人民自然有向心力,願意為保護生命、財產而犧牲。

論語13.30子曰:「以不教民戰,是謂棄之。」

札記13.30由上章可知,教民戰有忠信禮義與作戰技術兩方面。領導者的責任便是照顧百姓,不能只為了滿足個人野心,任意發動戰爭。戰前一定要做萬全的準備,即使失敗也要有退路。如果逼迫百姓無條件犧牲,即使未受訓練也要上戰場,等於叫他們送死,百姓焉能心服?上下離心離德,國家滅亡也就不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