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之前在課堂上聽過老師說的一個小故事:有一位俠客遭人襲擊,受了重傷,生命垂危。仙人正好路過此地,便出手搭救。俠客養好傷後,仙人給他一粒「救命仙丹」,並叮囑說:「這顆仙丹無論什麼病痛都可以治好,但只能用一次,用完就沒了,非萬不得已不要使用。」仙人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。俠客將仙丹保管好,將仙人說的話牢記在心,從此闖蕩江湖無往不利,到死都沒有使用這顆仙丹。這個故事說的是「安慰劑效應」,仙丹本身不見得有什麼神奇的功效,但俠客有這顆仙丹,心就安了,不僅行走江湖有恃無恐,即使受了傷、生了病,也會盡可能自行找方法醫治。仙丹雖然是虛構,卻有真實的效果。
療傷治病是消極的,就開展道德事業來說,「仙丹」或許也有積極的作用。當我們相信自己能夠完成一件好事,即使現實上離目標還有一段路,成功機率也會提升。孟子說:「可欲之謂善,有諸己之謂信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下》)「可欲」是在行動前先經由良心權衡,有意義、價值的事才做,反之則不做。重點在「可不可」,「欲」做的事經過良心認「可」才是善。「有諸己之謂信」,事情雖然經由良心認可,但必須真正做到,自己才有深刻的體驗、感受。「信」就是真實可靠之意。問題在於如何做到?訂出宏偉的計畫很容易,執行才是最艱鉅的任務。我想這可以分成信心(如實知)和信行(真實行)這兩面來討論。就信心來說,我們對良心要有絕對的信仰,不只是相信良心隨時能夠呈現,良心呈現就會帶給人充實感、悅樂感,如孔子說: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!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「仁者不憂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還要相信良心一定能夠落實在行為上,而將事情完成,如孔子說:「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?我未見力不足者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即使一開始力量不夠,也不宜半途而廢,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,自然會發揮出潛能,完成原本以為辦不到的事。
就信行來說,〈中庸〉云:「凡事豫則立,不豫則廢。言前定則不跲,事前定則不困,行前定則不疚,道前定則不窮。」(第二十章)這是說凡事都要有所準備,事先有周詳的計畫就不容易失敗。但道德實踐是針對眼前當下,具體的情境千變萬化,換一個情境,良心就要重新感應恰當的做法,很難提前準備,和〈中庸〉的說法似乎有衝突。其實不一定有衝突,因為情境雖然不同,但總有跡象可循;如日月星辰的運行也會有誤差,但還是在軌道上。只要良心隨時依照狀況調整計畫即可,不必完全不做準備。為什麼有準備就不容易失敗呢?因為人經常抗拒不了誘惑,在當下的情境中,被其他事物所吸引而分心,無法堅持做正確的事。所謂的計畫,便是幫助我們排除其他選擇,而專注在當下該做的事情上。雖然「當下該做的事」與「原先設定好的事」可能有一些落差,但計畫已經先擋住了頹廢墮落的事,不至於在飽食終日、無所用心的狀況下,被欲望牽著鼻子走。故計畫在道德實踐上還是有間接的貢獻。
2016年6月13日 星期一
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
儒道日記 (30) 知識份子的氣節
孔子說:「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現今台灣媒體正充斥著「喻於利」的風氣。知識份子著述、講學的目的原是為了明道、傳道,提升個人身心修養及淨化社會風氣,可稱為「道德邏輯」。但現代學術研究日趨專業化,學者在象牙塔內苦心鑽研,其研究成果往往與社會大眾疏離,僅能夠成就一己的名聲。如果要走大眾化、普及化路線,又容易流於膚淺媚俗而不夠純正。由於大眾喜歡誇張、煽情的風格,及輕鬆、不用思考的內容,隨著風向潮流起舞,對於較嚴肅深刻的議題,往往不屑一顧。媒體為了賺錢,也不得不迎合大眾的喜好,可稱為「市場邏輯」。
市場邏輯和儒學的精神是格格不入的,雖然「義」與「利」兩者並非絕對不相容,但總要以「義」為主,先講求動機的純正,名利權位及社會影響力的高低則順其自然。但知識份子為了求生存或「五子登科」(房子、車子、妻子、孩子、金子),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,時時掛念自己的文章是否受人歡迎,位子是否順利卡到,卻並未付出同等甚至更多心力修養身心、改過遷善,道德變成追求名利之餘的點綴,價值觀的顛倒錯亂莫此為甚。如果將生活重心放在進德修業上,以道德為核心價值,每天掛念自己的學問是否充實,著作、講學能否傳達永恆、普遍的道理,根本不會有多餘的心思考慮求名求利的事。例如子張請教孔子如何才能獲得名利權位,孔子便不回答這個問題,只回答:「言寡尤,行寡悔,祿在其中矣!」(《論語‧為政》)每日三省吾身、謹言慎行,祿位自然在其中,並非刻意經營、追求而得。
知識份子應保持格調、氣節,名利應是著作、講學自然獲得的結果,而非以著作、講學做為獲取名利的手段、工具。當然儒家並非唱高調,謀生活動也是實現道德價值的必要基礎,以我個人為例,雖在數間大學兼課而尚能餬口,但在少子化的衝擊下,也隨時有失業的風險。故我也做好「繼承家業」的心理準備,雖然對家中生意未必感興趣,但父母逐漸年老,也需要安享清福。兼課工作告一段落後,一方面可協助父母,另一方面也可以潛心著述。因儒道思想符合我的志向、興趣,故即使無名無利,還是會繼續鑽研。但我不會做虛偽的事情:明明動機、考量是為了名利權位,卻冠上高尚的口號,為自己營造完美的形象,吸引群眾崇拜。橋歸橋,路歸路,賺錢也不是壞事,但既然要著述、講學,就應該以著述、講學的標準為主,勿參雜其他動機,如宣傳特定的政治立場、宗教教義,或炒作知名度、建立人脈、排斥異己等。應該盡量讓自己的生心動念單純化,依照老師傳授的十六字心法來實踐:「誠意正心,戒慎恐懼,循序漸進,步步為營」,才符合儒學的真精神。
市場邏輯和儒學的精神是格格不入的,雖然「義」與「利」兩者並非絕對不相容,但總要以「義」為主,先講求動機的純正,名利權位及社會影響力的高低則順其自然。但知識份子為了求生存或「五子登科」(房子、車子、妻子、孩子、金子),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,時時掛念自己的文章是否受人歡迎,位子是否順利卡到,卻並未付出同等甚至更多心力修養身心、改過遷善,道德變成追求名利之餘的點綴,價值觀的顛倒錯亂莫此為甚。如果將生活重心放在進德修業上,以道德為核心價值,每天掛念自己的學問是否充實,著作、講學能否傳達永恆、普遍的道理,根本不會有多餘的心思考慮求名求利的事。例如子張請教孔子如何才能獲得名利權位,孔子便不回答這個問題,只回答:「言寡尤,行寡悔,祿在其中矣!」(《論語‧為政》)每日三省吾身、謹言慎行,祿位自然在其中,並非刻意經營、追求而得。
知識份子應保持格調、氣節,名利應是著作、講學自然獲得的結果,而非以著作、講學做為獲取名利的手段、工具。當然儒家並非唱高調,謀生活動也是實現道德價值的必要基礎,以我個人為例,雖在數間大學兼課而尚能餬口,但在少子化的衝擊下,也隨時有失業的風險。故我也做好「繼承家業」的心理準備,雖然對家中生意未必感興趣,但父母逐漸年老,也需要安享清福。兼課工作告一段落後,一方面可協助父母,另一方面也可以潛心著述。因儒道思想符合我的志向、興趣,故即使無名無利,還是會繼續鑽研。但我不會做虛偽的事情:明明動機、考量是為了名利權位,卻冠上高尚的口號,為自己營造完美的形象,吸引群眾崇拜。橋歸橋,路歸路,賺錢也不是壞事,但既然要著述、講學,就應該以著述、講學的標準為主,勿參雜其他動機,如宣傳特定的政治立場、宗教教義,或炒作知名度、建立人脈、排斥異己等。應該盡量讓自己的生心動念單純化,依照老師傳授的十六字心法來實踐:「誠意正心,戒慎恐懼,循序漸進,步步為營」,才符合儒學的真精神。
2016年5月26日 星期四
儒道日記 (29) 提起與放下
最近在顧炎武《日知錄》看到一段較有感觸的文字:「有亡國,有亡天下,亡國與亡天下奚辨?曰:易姓改號謂之亡國。仁義充塞,而至於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,謂之亡天下。」「保國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謀之。保天下者,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。」依我的理解,政治是眾人之事,固然人人都該關心,但總要分工合作,交給專家(君臣)處理。至於文化,關連到社會生活的各層面,而與人人有關,故文化風氣的提升,每個人都應該思考、努力而有一份責任。亡國事小,社會風氣敗壞導致人淪為禽獸,才是最可悲的。顧炎武又舉出許多例子來說明世風日下,如數典忘祖、趨炎附勢、寡廉鮮恥、肆無忌憚等,為了逐名求利而毫無氣節,「心術之壞,於斯極矣」。雖是針對魏晉清談之風而發,恐怕也是明末社會的真實寫照。
台灣近年來的諸多亂象,也與上文所說類似。如有大學校長販賣假學歷,要求校內教師購買。又在教育部要求下,大學追求表面的績效數據,老師帶領學生集體到圖書館「秒借秒還」,衝高書籍借閱量。再如陳立恆〈不知禮,台灣的未來無以立也〉一文提到,大學生上課時「一半以上聽眾都在低頭玩手機,第一排竟有幾位學生旁若無人聊天」。又中小學有上萬名流浪教師,不僅平日有可能被派去做各種雜事,到了考季還要勞苦奔波,犧牲教學品質以換取來年的一點溫飽,毫無尊嚴。如同人會生病,凡此種種都是文化風氣衰敗的跡象。
面對世衰道微,身為讀書人該如何自處?我想還是要回歸孔孟建立的道德價值才有希望。孟子說:「得志,與民由之;不得志,獨行其道。」(《孟子‧滕文公下》)「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正可做為自我勉勵的箴言。讀書人要能夠提起也能放下,提起是指保持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的操守,身處濁世卻不與現實妥協,依舊獨行其道。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!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之所以能力排眾議,抵擋住旁人質疑的眼光,則是因為平素做「集義養氣」的工夫所致。「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於天地之間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,正因為對道義的堅持,培養出盛大流行的「浩然之氣」,才能抵擋住外界的壓力。如台灣社會常見的「人文無用論」便是一大壓力來源。
放下是指「天下溺,援之以道」(《孟子‧離婁上》)一個人無論多麼努力,力量總是有限。道德事業的推動需要大家共同參與,我也僅能盡到自己的一分責任,無法「手援天下」。所以在《論語》中,子貢問孔子「博施濟眾」如何?孔子答以「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」與「能近取譬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便是提醒子貢勿空口說大話,應該切實實踐,做一分算一分,救一個算一個,事情做完就立即放下,勿對未來有過多不切實際的期望。
無論提起或放下,總要考量個人的性情,找出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。我的個性內向,興趣在於讀書、寫作、做研究,不喜與人交往。故「文以載道」較符合我的志趣。雖然寫文章並非儒家的終極目的,也常被人批評為空談、不切實際,但在個人力量微薄、一時之間無力改變社會的狀況下,潛心著述不失為一條可行之道。雖然人對現實可能無能為力,但在文字的天地裡,人可以突破現實的限制,自由創造出一套適合自己的人生觀、價值觀、世界觀;藉由經典詮釋,又可以指點、烘托出形而上的理想。雖然文字創作畢竟仍屬於虛擬而非實存,但能夠講習這種學問,就保住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。等到時機成熟,大家願意學習聖賢之道,這些文字便能夠發揮其功用。效法孔子「垂空文以斷禮義」或許正是我的使命所在。
台灣近年來的諸多亂象,也與上文所說類似。如有大學校長販賣假學歷,要求校內教師購買。又在教育部要求下,大學追求表面的績效數據,老師帶領學生集體到圖書館「秒借秒還」,衝高書籍借閱量。再如陳立恆〈不知禮,台灣的未來無以立也〉一文提到,大學生上課時「一半以上聽眾都在低頭玩手機,第一排竟有幾位學生旁若無人聊天」。又中小學有上萬名流浪教師,不僅平日有可能被派去做各種雜事,到了考季還要勞苦奔波,犧牲教學品質以換取來年的一點溫飽,毫無尊嚴。如同人會生病,凡此種種都是文化風氣衰敗的跡象。
面對世衰道微,身為讀書人該如何自處?我想還是要回歸孔孟建立的道德價值才有希望。孟子說:「得志,與民由之;不得志,獨行其道。」(《孟子‧滕文公下》)「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正可做為自我勉勵的箴言。讀書人要能夠提起也能放下,提起是指保持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的操守,身處濁世卻不與現實妥協,依舊獨行其道。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!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之所以能力排眾議,抵擋住旁人質疑的眼光,則是因為平素做「集義養氣」的工夫所致。「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於天地之間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,正因為對道義的堅持,培養出盛大流行的「浩然之氣」,才能抵擋住外界的壓力。如台灣社會常見的「人文無用論」便是一大壓力來源。
放下是指「天下溺,援之以道」(《孟子‧離婁上》)一個人無論多麼努力,力量總是有限。道德事業的推動需要大家共同參與,我也僅能盡到自己的一分責任,無法「手援天下」。所以在《論語》中,子貢問孔子「博施濟眾」如何?孔子答以「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」與「能近取譬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便是提醒子貢勿空口說大話,應該切實實踐,做一分算一分,救一個算一個,事情做完就立即放下,勿對未來有過多不切實際的期望。
無論提起或放下,總要考量個人的性情,找出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。我的個性內向,興趣在於讀書、寫作、做研究,不喜與人交往。故「文以載道」較符合我的志趣。雖然寫文章並非儒家的終極目的,也常被人批評為空談、不切實際,但在個人力量微薄、一時之間無力改變社會的狀況下,潛心著述不失為一條可行之道。雖然人對現實可能無能為力,但在文字的天地裡,人可以突破現實的限制,自由創造出一套適合自己的人生觀、價值觀、世界觀;藉由經典詮釋,又可以指點、烘托出形而上的理想。雖然文字創作畢竟仍屬於虛擬而非實存,但能夠講習這種學問,就保住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。等到時機成熟,大家願意學習聖賢之道,這些文字便能夠發揮其功用。效法孔子「垂空文以斷禮義」或許正是我的使命所在。
2016年5月13日 星期五
儒道日記 (28) 只問耕耘,不問收穫
儒家的人生觀或人生態度,可以用「只問耕耘,不問收穫」八個字代表。孟子說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進德修業是操之在己,完全可以由自己掌握,故應該不斷努力,這是「只問耕耘」。至於自己的努力在現實上能否獲得好結果,這就不由自主,需要別人乃至客觀環境等種種條件的配合而不能強求,故「不問收穫」。無論是自我修養或人際互動,都應該將這八個字牢記在心、奉為圭臬。
從自我修養來說,「克己復禮」為仁,具體內容是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」。(《論語‧顏淵》)我們應該嚴以律己,言行舉止皆合乎道德規範。「見善如不及,見不善如探湯」(《論語‧季氏》),對於進德修業之事,應該像趕火車那樣,唯恐錯過車班,一秒鐘都不能延遲。對於不善之事,如吃喝玩樂的誘惑,或貪圖安逸、消極怠惰的欲望,都應該斷然拒絕,好像將手伸進滾燙的熱水裡,一秒鐘都不能忍受。這樣看來,儒家似乎是追求完美的境界,容易給自己甚至別人帶來壓力。但如前所述,儒者在遇到事情時,雖然會盡心盡力去做,但對於現實上有什麼成果,卻不做任何強求。孔子說:「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?」人的精神氣力總是有限,連孔子也不敢保證永遠完美。只能秉持真誠的心,不斷修養自己、幫助別人,「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罷了。一方面全力以赴、追求完美,一方面又能夠適時放下,化解可能造成的壓力。既認真又灑脫,故能無入而不自得。孔子不是不懂休閒,如曾點嚮往「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」的境界(《論語‧述而》),孔子也很認同,只是要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」才能夠「遊於藝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,付出一番辛苦的努力後才能悠遊自在,不能一開始就畏難苟安。
從人際互動來說更是如此,君子儘管秉持一顆真誠的心,「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,願意以優美的文化活動,與別人做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交流,以促進彼此的人格成長。但別人是否接受自己的善意,卻不是君子能夠決定的。理想上來說,健康的生命一定會自我開放,接受新的訊息,從中篩選揀別、去蕪存菁,幫助自己朝真善美的境界成長,如孔子學無常師。但現實上如果對方畏懼、排斥我們的訊息,無論是因為對方生命受傷而自我封閉,或另有適合對方的溝通方式,都應該先尊重對方的自主意願。君子也只能盡人事、聽天命。子貢請教孔子行仁是否要「博施濟眾」,孔子卻提醒他「能近取譬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前者注重對別人或社會的影響力,後者注重道德實踐本身,身心修養、文化創造活動本身就有價值,影響力大小已非孔門講學的重點了。
從自我修養來說,「克己復禮」為仁,具體內容是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」。(《論語‧顏淵》)我們應該嚴以律己,言行舉止皆合乎道德規範。「見善如不及,見不善如探湯」(《論語‧季氏》),對於進德修業之事,應該像趕火車那樣,唯恐錯過車班,一秒鐘都不能延遲。對於不善之事,如吃喝玩樂的誘惑,或貪圖安逸、消極怠惰的欲望,都應該斷然拒絕,好像將手伸進滾燙的熱水裡,一秒鐘都不能忍受。這樣看來,儒家似乎是追求完美的境界,容易給自己甚至別人帶來壓力。但如前所述,儒者在遇到事情時,雖然會盡心盡力去做,但對於現實上有什麼成果,卻不做任何強求。孔子說:「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?」人的精神氣力總是有限,連孔子也不敢保證永遠完美。只能秉持真誠的心,不斷修養自己、幫助別人,「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罷了。一方面全力以赴、追求完美,一方面又能夠適時放下,化解可能造成的壓力。既認真又灑脫,故能無入而不自得。孔子不是不懂休閒,如曾點嚮往「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」的境界(《論語‧述而》),孔子也很認同,只是要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」才能夠「遊於藝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,付出一番辛苦的努力後才能悠遊自在,不能一開始就畏難苟安。
從人際互動來說更是如此,君子儘管秉持一顆真誠的心,「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,願意以優美的文化活動,與別人做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交流,以促進彼此的人格成長。但別人是否接受自己的善意,卻不是君子能夠決定的。理想上來說,健康的生命一定會自我開放,接受新的訊息,從中篩選揀別、去蕪存菁,幫助自己朝真善美的境界成長,如孔子學無常師。但現實上如果對方畏懼、排斥我們的訊息,無論是因為對方生命受傷而自我封閉,或另有適合對方的溝通方式,都應該先尊重對方的自主意願。君子也只能盡人事、聽天命。子貢請教孔子行仁是否要「博施濟眾」,孔子卻提醒他「能近取譬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前者注重對別人或社會的影響力,後者注重道德實踐本身,身心修養、文化創造活動本身就有價值,影響力大小已非孔門講學的重點了。
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
儒道日記 (27) 淡中滋味長
近年來台灣食品安全問題層出不窮,導致「美食王國」的名聲蒙塵。大賺黑心錢的無良商人固然該受譴責,一般人的飲食習慣也需檢討。人們喜歡吃香喝辣或注重色澤,對食物本身的成分卻不太重視,商人為求在市場上生存,便不得不添加化學物質,吃下去之後會加重身體負擔,甚至損害健康。
身體如此,心靈亦然。從對心靈層面的追求來說,台灣也算是一個大國,不僅宗教發達、寺廟林立,也有各式各樣的心靈課程、演講、工作坊……等。宗教或心靈課程的用意原是勸人向善,喚醒內在的良知,讓人能夠自己作主,去面對、克服生活中的種種困難和挑戰;但一旦與市場連結,牽涉到利益,就難免混入雜質,喪失原初的純淨。市場機制的邏輯是盡可能吸引更多顧客,故有種種方法,如某些宗教或心靈導師建造金碧輝煌的道場,身穿華美的衣服,舉辦超大型活動以求場面壯觀等,這是利用一般人羨慕榮華富貴的心理,吸引眾人的注意,但是否也間接鼓勵、助長了信眾的虛榮心?又如某些宗教或靈修活動強調參加後可獲得現世或來生的福報,並舉出各種靈異之事來證明,甚至主張不需經由讀書、思考、修行……等辛苦努力的過程,只要加入團體、奉獻金錢,就可以快速致富或死後上天堂。靈異之事或天堂是否存在暫且不論,但這種說法是否也間接鼓勵、助長了信徒的功利心,及「不勞而獲」的怠惰心?再如有些人認為講師應該幽默風趣,最好每五分鐘講一個笑話,不斷插科打渾製造娛樂效果。幽默固然是很棒的人格特質,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,社會上到處充滿了荒謬、不合理之事,何妨放開心胸,以樂觀幽默的態度面對,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,遇到事情反而能化險為夷。每天正經八百、一板一眼就沒有意思。但如果一遇到較深、較難或枯燥的內容,就兩眼呆滯無神、拒絕聽講,學習的心態是否有所偏差?變成以玩樂心為主,有無學到東西反而變成次要。
上文並沒有否定種種行銷手法的意思,孔子說:「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君子除了內在的美好本質之外,也需要以恰當的方式、管道呈現出來,方能被人接納、理解。但我憂心的是過度的行銷、包裝,將會敗壞這美好的本質,如同食品添加了化學物質會傷害身體。如上文所述,宗教修持或心靈成長的目的,原是為了啟發道德心,但在市場經濟思維的影響下,不知不覺之間人心竟扭曲變質,變成以虛榮心、功利心、怠惰心、玩樂心為主,還舉出種種理由(如大家都是如此、這樣才能生存)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。本末倒置,禍害甚大。要解決此問題唯有回歸儒道思想,孔子說: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儒學雖有內在的仁心與外在的禮文兩面,但仍以仁心為本。老子更云:「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三十五章》)去除外在的包裝,才能保全內在的純淨。如果能夠保住內在的道德良知,即使不加入任何宗教或心靈課程又何妨?如果心態不正,就算上再多課或聽再多笑話也沒用。古人有一句老話說:「淡中滋味長。」回歸自然質樸才能長久,這是我們該時時提醒自己的。
身體如此,心靈亦然。從對心靈層面的追求來說,台灣也算是一個大國,不僅宗教發達、寺廟林立,也有各式各樣的心靈課程、演講、工作坊……等。宗教或心靈課程的用意原是勸人向善,喚醒內在的良知,讓人能夠自己作主,去面對、克服生活中的種種困難和挑戰;但一旦與市場連結,牽涉到利益,就難免混入雜質,喪失原初的純淨。市場機制的邏輯是盡可能吸引更多顧客,故有種種方法,如某些宗教或心靈導師建造金碧輝煌的道場,身穿華美的衣服,舉辦超大型活動以求場面壯觀等,這是利用一般人羨慕榮華富貴的心理,吸引眾人的注意,但是否也間接鼓勵、助長了信眾的虛榮心?又如某些宗教或靈修活動強調參加後可獲得現世或來生的福報,並舉出各種靈異之事來證明,甚至主張不需經由讀書、思考、修行……等辛苦努力的過程,只要加入團體、奉獻金錢,就可以快速致富或死後上天堂。靈異之事或天堂是否存在暫且不論,但這種說法是否也間接鼓勵、助長了信徒的功利心,及「不勞而獲」的怠惰心?再如有些人認為講師應該幽默風趣,最好每五分鐘講一個笑話,不斷插科打渾製造娛樂效果。幽默固然是很棒的人格特質,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,社會上到處充滿了荒謬、不合理之事,何妨放開心胸,以樂觀幽默的態度面對,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,遇到事情反而能化險為夷。每天正經八百、一板一眼就沒有意思。但如果一遇到較深、較難或枯燥的內容,就兩眼呆滯無神、拒絕聽講,學習的心態是否有所偏差?變成以玩樂心為主,有無學到東西反而變成次要。
上文並沒有否定種種行銷手法的意思,孔子說:「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君子除了內在的美好本質之外,也需要以恰當的方式、管道呈現出來,方能被人接納、理解。但我憂心的是過度的行銷、包裝,將會敗壞這美好的本質,如同食品添加了化學物質會傷害身體。如上文所述,宗教修持或心靈成長的目的,原是為了啟發道德心,但在市場經濟思維的影響下,不知不覺之間人心竟扭曲變質,變成以虛榮心、功利心、怠惰心、玩樂心為主,還舉出種種理由(如大家都是如此、這樣才能生存)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。本末倒置,禍害甚大。要解決此問題唯有回歸儒道思想,孔子說: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儒學雖有內在的仁心與外在的禮文兩面,但仍以仁心為本。老子更云:「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三十五章》)去除外在的包裝,才能保全內在的純淨。如果能夠保住內在的道德良知,即使不加入任何宗教或心靈課程又何妨?如果心態不正,就算上再多課或聽再多笑話也沒用。古人有一句老話說:「淡中滋味長。」回歸自然質樸才能長久,這是我們該時時提醒自己的。
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
儒道日記 (26) 從孔子思想看隨機殺人案
近年來台灣出現了多起「隨機殺人」案,從2014年鄭捷在台北捷運揮刀砍殺無辜乘客,再到最近的內湖殺童案,似乎都可以視為一種徵兆和警訊。由於台灣政治、經濟發展長期停滯,人心普遍壓抑、苦悶,生命力被堵塞而找不到出口,人性當中黑暗、受傷、扭曲的那一面便會慢慢浮現。媒體對兇手的共通特徵也做了歸納分析,如年輕男性、工作不穩定、自卑、疏離、吸毒或有精神病等,由此又引發精神障礙者該不該強制就醫的爭議。大眾的恐慌可以理解,但上述做法也只是治標不治本。人生問題的根源,多是人生觀、價值觀的偏差所導致。如何建立正確的人生觀、價值觀才是關鍵,這方面孔子可以幫上很大的忙,因為孔子本人便是身處亂世,生命依然剛健光輝的典範人物。儒家思想原本就是一種樂觀、積極的學說,面對濁世仍持續奮鬥,永不放棄希望。因此我認為在台灣重新提倡儒學是很有必要的。
孔子的人生觀、價值觀究竟是什麼呢?我想可以舉《論語》開宗明義的三句話來說明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首先,「學而時習之」,人生的意義和目的便是不斷地學習、成長,先自我充實,再將所學活用在生活中。學習與實踐是相輔相成的。孔子曾說自己是個「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」的人(《論語‧述而》),雖然學習和思考必然有其辛苦之處,但在克服困難後,心中的充實感、意義感、喜悅感也是不言而喻的。「仁者先難而後獲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生命就在克服困難的歷程中不斷超越、提升。第二,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」自我成長、自我實現也不是只考慮自己,人我是關連在一起的。「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當我們生命健康、行有餘力時,就要積極、主動幫助別人,讓別人也活得好;正因為我們有能力幫助別人成長,才更證明自己的生命是充實悅樂的。第三,「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雖然依照第二點,德性的修養自然會感動、吸引志同道合的朋友前來,不孤單、不寂寞;但如果現實上還是窮困潦倒該怎麼辦呢?孔子認為我們應該建立根本自信,即使不受別人重視,依然可以自我肯定。如孟子說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財富、名聲甚至感情皆是身外之物,並無法完全由自己掌握;相反地,心性修養、道德實踐則操之在己,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。若對自己能夠掌握的事物多注意一分,對自己不能掌握的事物少注意一分,即使身處困阨的環境,心中也不會有太多抱怨、不滿。
上述三點合起來就是對至善的熱愛,如孔子說「好仁者,無以尚之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或孟子說「仁義忠信,樂善不倦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如果一個人能夠做到上述這三點,就不至於因為空虛寂寞、憤怒絕望而殺人。如果社會能夠提倡這樣的價值觀念,強調終身學習、積極實踐、犧牲奉獻、不計較毀譽得失的態度,社會一定有長足的進步,隨機殺人的問題也就化解於無形了。
孔子的人生觀、價值觀究竟是什麼呢?我想可以舉《論語》開宗明義的三句話來說明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首先,「學而時習之」,人生的意義和目的便是不斷地學習、成長,先自我充實,再將所學活用在生活中。學習與實踐是相輔相成的。孔子曾說自己是個「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」的人(《論語‧述而》),雖然學習和思考必然有其辛苦之處,但在克服困難後,心中的充實感、意義感、喜悅感也是不言而喻的。「仁者先難而後獲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生命就在克服困難的歷程中不斷超越、提升。第二,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」自我成長、自我實現也不是只考慮自己,人我是關連在一起的。「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當我們生命健康、行有餘力時,就要積極、主動幫助別人,讓別人也活得好;正因為我們有能力幫助別人成長,才更證明自己的生命是充實悅樂的。第三,「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雖然依照第二點,德性的修養自然會感動、吸引志同道合的朋友前來,不孤單、不寂寞;但如果現實上還是窮困潦倒該怎麼辦呢?孔子認為我們應該建立根本自信,即使不受別人重視,依然可以自我肯定。如孟子說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財富、名聲甚至感情皆是身外之物,並無法完全由自己掌握;相反地,心性修養、道德實踐則操之在己,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。若對自己能夠掌握的事物多注意一分,對自己不能掌握的事物少注意一分,即使身處困阨的環境,心中也不會有太多抱怨、不滿。
上述三點合起來就是對至善的熱愛,如孔子說「好仁者,無以尚之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或孟子說「仁義忠信,樂善不倦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如果一個人能夠做到上述這三點,就不至於因為空虛寂寞、憤怒絕望而殺人。如果社會能夠提倡這樣的價值觀念,強調終身學習、積極實踐、犧牲奉獻、不計較毀譽得失的態度,社會一定有長足的進步,隨機殺人的問題也就化解於無形了。
2016年3月25日 星期五
儒道日記 (25) 教育的核心目的
謝宇程先生〈不體罰要怎麼教?小學老師:上課一半時間在管秩序,上進的小孩當然去補習班〉一文,點出了現今台灣學生學習動機薄弱的現象,頗為真實。文中有句話引發我的思考:「老師們付出再多心血把學習知識變得有趣,還是很難比電動更有趣。苦口婆心勸告學生:『未來要有競爭力!才能實現你的夢想!』但不是人人有夢想啊?」就我的解讀,這句話似乎隱含了看待教育的兩種態度,一是認為教育有用,將教育視為「培養競爭力」及「實現夢想」的手段。一是認為教育無用,認為人生不需要擔負太多責任,既然沒有特別想做的事,那就無所事事或打電動消磨時間即可。這兩種態度看似相反,其實各有所偏,都沒有把握到核心價值。且父母、師長愈強調學習的重要,給學生愈多壓力,學生就愈想逃避、放棄。
儒家看待教育的態度為何?儒家不偏向任何一端,而是採取中庸之道。這一點可引用孔子的話來說明。孔子說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又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由《論語》可知,儒家認為教育或學習的目的是「學道」,但要先了解「道」不是什麼,才能精確掌握「學道」的意義。在學道的過程中,固然有校園裡常見的知識灌輸與行為塑造,但這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。前文提到的「實現夢想」類似教育上鼓吹的「適性」原則,讓學生學他們熱愛的東西。不需要死讀書,只要有一技之長即可。但這只是才性的自我實現,儒家的「道」則是德性的自我實現,要學習如何做一位君子。如樊遲請學稼、為圃,孔子皆回答自己不懂,便是因為才性並非孔子講學的重點之故。「培養競爭力」則是就社會體制來說,必然有贏家和輸家,排名前5%的頂尖菁英可獨佔種種物質或心理資源,如名利權位等。即使才能或機運不夠,無法爬上高位,至少可以養活自己。但孔子說:「謀道不謀食,憂道不憂貧。」(《論語‧衛靈公》)可見謀生或成功也不是學習的重點。
無所事事、喧嘩吵鬧,當然更不符合儒家的教育觀。孔子說:「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難矣哉!不有博奕者乎?為之,猶賢乎已。」(《論語‧陽貨》)相較之下,投入休閒活動還比較好,起碼有個生活重心。但這也有風險,那就是會過度沈迷。如現代常見的「網路成癮症」,便是為了電玩或網路而犧牲掉健康、親情等更重要的事。如孟子說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便是心靈陷溺在感官欲望的刺激當中而無法作主。
行文至此,儒家的「學道」究竟是指什麼呢?我們可以說這「道」就是指「仁」,「仁」不假外求,因為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「仁」也是君子的本質,「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?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仁者愛人,「仁」可以理解為內心的充沛動力。「仁」是普遍無私的愛,不需要靠種種有限的條件(如天賦才華、名利權位、吃喝玩樂)來定義。孟子說:「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「找回良心」才是教育的核心價值所在。
儒家看待教育的態度為何?儒家不偏向任何一端,而是採取中庸之道。這一點可引用孔子的話來說明。孔子說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又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由《論語》可知,儒家認為教育或學習的目的是「學道」,但要先了解「道」不是什麼,才能精確掌握「學道」的意義。在學道的過程中,固然有校園裡常見的知識灌輸與行為塑造,但這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。前文提到的「實現夢想」類似教育上鼓吹的「適性」原則,讓學生學他們熱愛的東西。不需要死讀書,只要有一技之長即可。但這只是才性的自我實現,儒家的「道」則是德性的自我實現,要學習如何做一位君子。如樊遲請學稼、為圃,孔子皆回答自己不懂,便是因為才性並非孔子講學的重點之故。「培養競爭力」則是就社會體制來說,必然有贏家和輸家,排名前5%的頂尖菁英可獨佔種種物質或心理資源,如名利權位等。即使才能或機運不夠,無法爬上高位,至少可以養活自己。但孔子說:「謀道不謀食,憂道不憂貧。」(《論語‧衛靈公》)可見謀生或成功也不是學習的重點。
無所事事、喧嘩吵鬧,當然更不符合儒家的教育觀。孔子說:「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難矣哉!不有博奕者乎?為之,猶賢乎已。」(《論語‧陽貨》)相較之下,投入休閒活動還比較好,起碼有個生活重心。但這也有風險,那就是會過度沈迷。如現代常見的「網路成癮症」,便是為了電玩或網路而犧牲掉健康、親情等更重要的事。如孟子說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便是心靈陷溺在感官欲望的刺激當中而無法作主。
行文至此,儒家的「學道」究竟是指什麼呢?我們可以說這「道」就是指「仁」,「仁」不假外求,因為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「仁」也是君子的本質,「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?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仁者愛人,「仁」可以理解為內心的充沛動力。「仁」是普遍無私的愛,不需要靠種種有限的條件(如天賦才華、名利權位、吃喝玩樂)來定義。孟子說:「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「找回良心」才是教育的核心價值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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