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8月28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36) 盡力而為不強求

  暑假接近尾聲,新學期除了原本的中央大學與元智大學之外,又幸運獲得海洋大學青睞,前往該校兼課。雖然台灣的大學生學習風氣普遍不佳,但三所學校的學生都有一定程度的自覺,不至於有太誇張的表現。這一方面可說是我的幸運,另一方面也會造成一些限制。孔子的教育理念是「因材施教」,不同的學生要採取不同的教法,同一種教法無法適用於所有人。我任教的學校有中上水準,學生對我的評鑑尚可,但如果換個對象,教導不同程度或年齡的學生,我恐怕無法勝任,比起孔子還差得遠,這也是需要改進之處。但〈大學〉說:「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;知所先後,則近道矣。」〈中庸〉也說:「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願乎其外。」在有限的時間內,既要從事學術研究、投稿期刊,又要解讀《孟子》、撰寫專欄文章等,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,故還是以「專心備課,將三所大學的學生教好」為主。如果不把分內的事情做好,反而去從事外務,豈不是本末倒置了?

  即使將範圍縮小到寫作與備課,要完成也已經很不容易了。寫作與備課有一個共同的目標,就是不斷加深、擴寬對儒道思想的了解,並且傳達給學生與社會大眾。孔子說:「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,何有於我哉?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要如何才能夠不厭、不倦,便是問題所在。就自我來說,工作久了難免會疲累而產生厭倦感。就別人來說,「人之患,在好為人師」(《孟子‧離婁上》)即使自己想教,對方也未必想學。這些問題都要能夠化解,路才走得下去。先從別人來說,儒道的精神就在於「只問耕耘,不問收穫」,我們固然要在時間、能力許可的範圍內,盡力耕耘以求最好的收穫;但努力過後就應該立刻放下,無論結果如何都全盤接受,沒有怨言。道家思想尤其強調「放下」的智慧,如老子說: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」(《道德經》第二章)儒道的復興是一項大事業,累積千萬人的力量才能夠推動。個人無論多麼努力,也只佔其中的千萬分之一。我們不必急功近利,一定要馬上看出成效,只要默默盡自己的一分心力,也就夠了。心靈層次的提升,更是每個人自己的事;老師只能從旁指點,無法像知識那樣強迫灌輸。如老子說:「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我自然。」(《道德經》第十七章)才符合人性啊!

  就自我來說,人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上班,總需要一點休閒。當然每個人的工作性質不同,有些人工作是為了賺錢,對工作本身興趣不大,容易苦悶壓抑,故需要較多紓壓管道。但儒道思想基本上符合我的興趣,能夠樂在其中,故也不需要太多休閒。只要注意作息與運動,保持身體健康,閒暇時看小說或玩遊戲,也就可以了。接觸專業領域以外的事物,讓生活更新鮮有趣,也是不錯的。

2016年8月19日 星期五

儒道日記 (35) 職業分工與人格修養

  現代社會強調職業分工,對社會運作來說,每一種職業都有其用處,不同的職業或位階也可以互相比較。就職業內部來說,專業知識或技能水準愈高或經驗愈豐富的人,位階也就愈高。如學術界有講師、助理教授、副教授、教授等職稱,又有專任與兼任之別,在評比年資、論文數量、同儕意見後,便可以決定你的位階。即使是不同職業,也可以用「收入高低」或「受尊重的程度」來比較,而有所謂熱門科系、職業等。現代人對這套體制已經很熟悉了,與此相對,儒家對人的看法則是一般人不熟悉的。孔子說:「君子不器。」(《論語‧為政》)我們不能把君子侷限在任何一種職業上。雖然古代有士農工商的區分,儒家似乎屬於士階層,但孔子說:「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?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一個人如果沒有仁心,即使是士大夫,也不配稱為君子;反之,一個人如果有仁心,即使務農、做工、經商,他仍然是君子而值得敬佩。

  儒家對人的評價包括君子、仁者、大人、聖人、賢人等,這些稱號來自於人格修養,即你有沒有充分發揮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?良心有沒有充分呈現?這裡馬上會遇到一個問題:人格修養的高低,不像前述的職業或位階,很難用客觀、可觀察、可量化的標準來衡量。王陽明說:「無聲無臭獨知時。」人是否忠於良心,只有他自己知道,所以這些稱號也僅供參考,其用處在自我勉勵,不斷讓自己的精神向上升進(仁)、影響力向外擴大(聖)。人格修養只有死後才能蓋棺論定,由別人做一整體評價,且這個「別人」還得要像是孔子那樣的聖賢才行。

  既然君子或仁者的重點在其本質,那麼任何人都可以是儒家,或多或少都可以做出忠於良心的行為。儒家與非儒家的差別,只在於當事人是否承認自己依照良心而行,並且時刻保持。如果不承認,則屬於潛在的、不自覺的儒家。以自覺的儒家來說,必以「成為聖賢或君子」做為終身努力的目標。如何達成目標?可從心與事兩端來說明。事的部分包括就業與計畫,儒家的重點雖然不在於職業,但找一份工作養活自己與家人也是必要的,倘若條件許可,還應該從事符合自己興趣、專長和個性的工作,才不至於浪費才能。倘若工作不理想也無妨,如前所述,這並不妨礙自己成為君子。無論求職、工作、休閒或與人相處,都要預先計畫。因為人不可能一下子完成所有事,必須循序漸進,因應不同的情境,將事情放在恰當的位置上,才能妥善安頓、逐步完成。

  心的部分更是重點,「用心」就是君子之所以為君子的本質,也就是凡事都拿出真心誠意,全力以赴完成,讓自己的生活盡可能充實而有意義,不可醉生夢死、敷衍了事。且就從眼前當下這一刻開始。樊遲問仁,孔子說:「居處恭,執事敬,與人忠。」(《論語‧子路》)平日在家要莊重,做事要專注認真,與人相處要真誠。因應不同情境,而有不同的處理方式;事情雖然紛雜,但貫注在其中的生命精神則一;生命精神非語言文字可以說明,只能靠大家各自體驗、努力了。

2016年8月7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34) 克服孤獨

  最近拜讀了曾昭旭老師探討「恐怖攻擊」的一系列文章,獲益良多。文中指出恐怖攻擊的根本原因就在於人的孤單,與人連結的願望被西方細密分工、嚴謹運作的體制所阻斷。進一步說,其實孤獨本來就是生而為人的宿命。孤獨來自於人的有限性,人的心靈雖然無限,可以和別人連結;但人的身體則屬於有限,經常與別人互相對立、排斥。如果人是純心靈的存在,直接心心相印,就不會有種種誤解;但正因為人除了心靈,還有肉身形軀,每個人抱持不同的想法、感受、需求,彼此不能相知;即使相知,也只是片刻的會心,終究必須回到各自的世界。因為人做為個體而存在,所以人必然是孤獨的。基督教認為人有原罪,佛教認為人有根本煩惱,或許也可以將這種孤獨稱為「根本孤獨」。

  以上的說法似乎有些悲觀,如果人必然是孤獨的,人豈不是沒有希望了?其實也未必如此,孤獨雖然不能取消,正如人做為個體不能取消,但我們面對孤獨的態度和做法則可以改變。如此人就可以在接納孤獨的前提下,轉化它、超越它,賦予它新的意義。人容易犯下的錯誤就是順著外求的習氣,以為只要追求名利權位,成為體制運作下的贏家、勝利組,就可以擺脫孤獨。但仍然是以「角色扮演」的身分與別人互動,而非真實的情感連結;彼此都是以名次、頭銜、收入乃至政黨、種族、宗教等量化、有限的條件來看人,久了只會日益空虛、麻木、疏離,故並不是處理孤獨的好方法。

  儒家如何面對孤獨?我想還是要回到「真誠」這一點上,真誠又包含自我與愛兩面,以《論語》言之,便是忠恕之道。忠恕又可以轉說為忠信、敬恕。忠是盡己,不是忠於外在的權威或體制,而是忠於良心,凡事拿出真心誠意,誠懇、踏實、努力去做。敬依照朱子的解釋是「主一」,做任何事就一心專注在這件事上,心無旁騖,亦是認真慎重之意。如果當下每一刻都能夠秉持忠、敬的態度去實踐,其結果就像孔子說的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!」(學而)或如孟子說的:「可欲之謂善,有諸己之謂信,充實之謂美。」(盡心下)可欲是忠於良心,有諸己是落實實踐。每天學習成長,時時刻刻過得無愧於心、充實飽滿,體會到意義感、價值感,孤獨帶來的煩惱、苦痛也就自然消失了。

  恕是推己。忠於良心是每個人靠自己就可以做到的,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(述而);但要去愛人、與人交流,就不是光靠自己可以做到的,因為別人和我一樣是獨立的個體,有其自由意志。所以要和人交流,就必須觀察時機、場合及對方的意願,天時、地利、人和三者齊備才行。且不只如此,雙方要能順利溝通,還得找到彼此的交集、共鳴才行;如果我的說話內容或方式,對方不感興趣或聽不懂,互動就進行不了,反之亦然。這就要靠「將心比心」的工夫,深入了解對方的經歷、想法、感受、需求,從中找出與自己有交集之處。孔子說: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,便是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之意。要符合上述要求並不容易,所以愛人也只能隨緣而不能強求。倘若機緣恰當,自身又有足夠的修為,人際關係一定會有豐富的收穫。孔子說: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!」(學而)這種幸福感、快樂感就足以克服孤獨了。

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33) 內在價值與外在價值

  儒道兩家的學問以心性修養為核心,以儒家來說,就是要做「誠意正心、戒慎恐懼」的工夫,不斷純淨化自己的意念。儒家修養工夫的內涵非常豐富,其中「將重視的價值由外在扭轉為內在」應是關鍵。如孔子說: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孟子說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「為己」、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」是自我成長、進德修業,這是完全可以由自己掌握的,屬於內在價值。「為人」、「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」是希望獲得別人肯定,這是無法完全由自己掌握的,屬於外在價值。

  孔孟對內在的重視皆勝過外在。內、外在的區分又可以轉為公私、名實,內在價值是公和實,自我成長是為了服務社會,這是「公」;進德修業也是腳踏實地,一步步培養內涵、建立道德事業,這是「實」。外在價值是私和名,能夠處在金字塔頂端、受人崇拜的總是少數人,大多數人都很平凡,默默盡到身為社會一份子的責任。如果要站上高位,就不得不把別人排擠、打壓下去,這是「私」。且知名度與內涵沒有必然的關連,說得極端一點,甚至要去掉內涵才有知名度。如台灣的媒體便是如此,報導嚴肅、正經的國家大事沒人要看,反而是從網路上抓一些瑣碎的笑話、美食介紹或辣妹圖,點閱率超高。追求知名度是可以不擇手段的,這是「名」。內外、公私、名實又可以轉為理欲,總之如同孔子說的:「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「喻」有重視之意,「喻於義」或「喻於利」,便是君子與小人的分野所在。

  明代大儒王陽明對孔孟的想法也非常了解,他說:「務實之心重一分,則務名之心輕一分。全是務實之心,即全無務名之心。若務實之心如飢之求食、渴之求飲,安得更有工夫好名?」(《傳習錄》卷上)此心究竟是好名或務實,是每個人隨時要問自己的。以我管理的「快樂學儒道」臉書社團為例,社團成立已經有一段時間,但直到最近一、兩個月才比較有在經營。社團的定位是希望將傳統經典與現代生活結合,雖然因為工作忙碌,時間非常有限,但藉由轉貼文章或新聞,再加上幾句話,點出與儒道思想呼應之處,對讀者或許也有一些啟發。實行之後成效良好,對儒道有興趣的幾位朋友紛紛到社團留言,達成了交流的效果。從世俗觀點來看,轉貼及評論熱門新聞,或許會被解讀成是吸引別人關注的一種手段。但儒家的重點不在行為本身,而是背後的想法、心態、價值觀。如果以「實」為主,希望增廣見聞、將儒道思想活學活用、有機會與同好切磋,這是比較健康的想法。如果是因為做學問孤單寂寞,要做個秀炒作一下「名」氣,價值觀就容易滑轉了。

儒道日記 (32) 尊重性格差異

  暑假到了有較多閒暇,可以閱讀各類書籍。最近我又打算重新閱讀《內向心理學》這本書,希望溫故知新。我的個性較為內向,這本書探討的主題正好適合我。書中提到內向者與外向者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差異,這類差異容易引起誤解與摩擦。性格外向者喜歡與人交談,熱衷參加外界的活動。他們的注意力放在外在的自我上,如果沒有與他人或外界相聯繫,就可能會產生孤獨和精力耗盡的感覺。性格內向者是從自己的內部世界──如思想、觀念和情緒中獲得精力,他們的注意力總放在自己的頭腦內部。僅僅是處於人群中,就會讓他們感覺刺激太多。性格外向者喜歡體驗大量的外部刺激,而性格內向者喜歡深入了解自己所體驗的事物。

  從儒道思想的觀點來看,個性上的內向與外向屬於氣質之性。宋儒將人性分成「義理之性」與「氣質之性」兩層。義理之性是人人相同的,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心善性,是一切道德價值的根源。氣質之性則因人而異,包括情緒、欲望、個性、資質等。道家對個性上的差異,傾向採取接納、包容的態度,如老子常說的「樸」──「見素抱樸。」(《道德經》第十九章)「為天下谷,常德乃足,復歸於樸。」(《道德經》第二十八章)「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。」(《道德經》第三十七章)「樸」的意思本來是原木,未經人為的加工雕飾,還保有自然的生機與無限的可能,故老子以「樸」做為道的象徵。「樸」就材質義、氣質義來說,是遺傳與環境交互作用,形成相對穩定的性格結構。對於這類自然存在的事物,老子通常採取觀照或順勢而為的態度,「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」(《道德經》第二章),並不會強求改變。「樸」就其做為道的象徵或工夫修養來說,是指尚未受到名言概念分化的心靈狀態(無名),順著分化的趨向走,容易產生矛盾衝突,如老子說: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矣。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矣。」(《道德經》第二章)內向與外向只是不同的美和善,如果硬要以自己的性格為標準,把對方改變成和自己一樣,則是人為造作而非自然。

  儒家對氣質之性就不只是全盤接納,而是要變化氣質,讓氣質對道德實踐產生正面效益。如子路與冉求請教孔子同一個問題,孔子的回答卻不同。孔子提醒子路要三思而後行,先聽長輩的建議再行動;但對於冉求,孔子則勉勵他聽到道理就立刻去做。因為「求也退,故進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」(《論語‧先進》),內向的人要活潑一點,外向的人要穩重一點。但「君子求諸己,小人求諸人。」(《論語‧衛靈公》)老師的教導、指點僅供參考,還是要尊重學生的自主意願及成長步調,不能強求。「君子易事而難說也。說之不以道,不說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」(《論語‧子路》)要達到君子心中的理想,完全不受氣質限制是很難的;但君子對於每個人性格上的長處與短處,都能夠有一分同情、欣賞、包容,充分發揮自己的長處即可,不會責備求全。這才是君子的風範。

2016年6月13日 星期一

儒道日記 (31) 信心與信行

  記得之前在課堂上聽過老師說的一個小故事:有一位俠客遭人襲擊,受了重傷,生命垂危。仙人正好路過此地,便出手搭救。俠客養好傷後,仙人給他一粒「救命仙丹」,並叮囑說:「這顆仙丹無論什麼病痛都可以治好,但只能用一次,用完就沒了,非萬不得已不要使用。」仙人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。俠客將仙丹保管好,將仙人說的話牢記在心,從此闖蕩江湖無往不利,到死都沒有使用這顆仙丹。這個故事說的是「安慰劑效應」,仙丹本身不見得有什麼神奇的功效,但俠客有這顆仙丹,心就安了,不僅行走江湖有恃無恐,即使受了傷、生了病,也會盡可能自行找方法醫治。仙丹雖然是虛構,卻有真實的效果。

  療傷治病是消極的,就開展道德事業來說,「仙丹」或許也有積極的作用。當我們相信自己能夠完成一件好事,即使現實上離目標還有一段路,成功機率也會提升。孟子說:「可欲之謂善,有諸己之謂信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下》)「可欲」是在行動前先經由良心權衡,有意義、價值的事才做,反之則不做。重點在「可不可」,「欲」做的事經過良心認「可」才是善。「有諸己之謂信」,事情雖然經由良心認可,但必須真正做到,自己才有深刻的體驗、感受。「信」就是真實可靠之意。問題在於如何做到?訂出宏偉的計畫很容易,執行才是最艱鉅的任務。我想這可以分成信心(如實知)和信行(真實行)這兩面來討論。就信心來說,我們對良心要有絕對的信仰,不只是相信良心隨時能夠呈現,良心呈現就會帶給人充實感、悅樂感,如孔子說: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!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「仁者不憂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還要相信良心一定能夠落實在行為上,而將事情完成,如孔子說:「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?我未見力不足者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即使一開始力量不夠,也不宜半途而廢,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,自然會發揮出潛能,完成原本以為辦不到的事。

  就信行來說,〈中庸〉云:「凡事豫則立,不豫則廢。言前定則不跲,事前定則不困,行前定則不疚,道前定則不窮。」(第二十章)這是說凡事都要有所準備,事先有周詳的計畫就不容易失敗。但道德實踐是針對眼前當下,具體的情境千變萬化,換一個情境,良心就要重新感應恰當的做法,很難提前準備,和〈中庸〉的說法似乎有衝突。其實不一定有衝突,因為情境雖然不同,但總有跡象可循;如日月星辰的運行也會有誤差,但還是在軌道上。只要良心隨時依照狀況調整計畫即可,不必完全不做準備。為什麼有準備就不容易失敗呢?因為人經常抗拒不了誘惑,在當下的情境中,被其他事物所吸引而分心,無法堅持做正確的事。所謂的計畫,便是幫助我們排除其他選擇,而專注在當下該做的事情上。雖然「當下該做的事」與「原先設定好的事」可能有一些落差,但計畫已經先擋住了頹廢墮落的事,不至於在飽食終日、無所用心的狀況下,被欲望牽著鼻子走。故計畫在道德實踐上還是有間接的貢獻。

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

儒道日記 (30) 知識份子的氣節

  孔子說:「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現今台灣媒體正充斥著「喻於利」的風氣。知識份子著述、講學的目的原是為了明道、傳道,提升個人身心修養及淨化社會風氣,可稱為「道德邏輯」。但現代學術研究日趨專業化,學者在象牙塔內苦心鑽研,其研究成果往往與社會大眾疏離,僅能夠成就一己的名聲。如果要走大眾化、普及化路線,又容易流於膚淺媚俗而不夠純正。由於大眾喜歡誇張、煽情的風格,及輕鬆、不用思考的內容,隨著風向潮流起舞,對於較嚴肅深刻的議題,往往不屑一顧。媒體為了賺錢,也不得不迎合大眾的喜好,可稱為「市場邏輯」。

  市場邏輯和儒學的精神是格格不入的,雖然「義」與「利」兩者並非絕對不相容,但總要以「義」為主,先講求動機的純正,名利權位及社會影響力的高低則順其自然。但知識份子為了求生存或「五子登科」(房子、車子、妻子、孩子、金子),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,時時掛念自己的文章是否受人歡迎,位子是否順利卡到,卻並未付出同等甚至更多心力修養身心、改過遷善,道德變成追求名利之餘的點綴,價值觀的顛倒錯亂莫此為甚。如果將生活重心放在進德修業上,以道德為核心價值,每天掛念自己的學問是否充實,著作、講學能否傳達永恆、普遍的道理,根本不會有多餘的心思考慮求名求利的事。例如子張請教孔子如何才能獲得名利權位,孔子便不回答這個問題,只回答:「言寡尤,行寡悔,祿在其中矣!」(《論語‧為政》)每日三省吾身、謹言慎行,祿位自然在其中,並非刻意經營、追求而得。

  知識份子應保持格調、氣節,名利應是著作、講學自然獲得的結果,而非以著作、講學做為獲取名利的手段、工具。當然儒家並非唱高調,謀生活動也是實現道德價值的必要基礎,以我個人為例,雖在數間大學兼課而尚能餬口,但在少子化的衝擊下,也隨時有失業的風險。故我也做好「繼承家業」的心理準備,雖然對家中生意未必感興趣,但父母逐漸年老,也需要安享清福。兼課工作告一段落後,一方面可協助父母,另一方面也可以潛心著述。因儒道思想符合我的志向、興趣,故即使無名無利,還是會繼續鑽研。但我不會做虛偽的事情:明明動機、考量是為了名利權位,卻冠上高尚的口號,為自己營造完美的形象,吸引群眾崇拜。橋歸橋,路歸路,賺錢也不是壞事,但既然要著述、講學,就應該以著述、講學的標準為主,勿參雜其他動機,如宣傳特定的政治立場、宗教教義,或炒作知名度、建立人脈、排斥異己等。應該盡量讓自己的生心動念單純化,依照老師傳授的十六字心法來實踐:「誠意正心,戒慎恐懼,循序漸進,步步為營」,才符合儒學的真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