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54) 心靈相通的理想與現實

  子曰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(《論語‧子路》)人與人的相處雖然有各種型態,如父子、君臣、夫婦、兄弟、朋友,但都是以和諧為理想。和諧就是一方面人與人的心靈能夠相通,另一方面又能尊重彼此的差異,這只有人格成熟的人(君子)才能做到。相反地,小人常拘泥於形式,強求表面的一致,壓抑了彼此在想法和感受上的差異,導致心靈無法相通。

  為什麼人與人的心靈能夠通而為一?這是因為人心本來就有這樣的要求與動力,如王陽明說:「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,非意之也,其心之仁本若是,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,豈惟大人,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,彼顧自小之耳。」(〈大學問〉)心靈相通有幸福感,人格獨立有尊嚴感,幸福感、尊嚴感是人人都想要的,兩種感受兼備就是和諧。和諧又以「內在的真實」為基礎,這在〈中庸〉稱為「誠」,《論語》稱為「忠信」。要了解儒家的人際關係,就必須先把握「和」、「仁」、「誠」的含意。

  以上是就理想面來說,現實上即使我們願意去了解別人,對方也不一定有意願或能力與我們做心靈的交流。這時我們還是要先回歸自我,如孔子說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「不患莫己知,求為可知也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不需要擔憂別人不了解我,該擔憂的是自己有沒有充分的德行、能力和識人之明。

  「患」就是很在意一件事,專注努力去做之意。因為別人的想法、感受和行動並不是自己能夠完全掌握、控制的,我們能夠掌握、控制的只有自己。將重心放在自己無法掌握、控制的人事物,只會焦慮不安、自尋煩惱;相反地,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,即使現實上與別人的溝通不一定有結果,但起碼過程中德行與能力日漸增長,生活充實豐富,對自己也就更滿意。人生要活得快樂,將重心拉回到自己身上是必要的。

  其次有「識人之明」也很重要。雖然從人性深處看,人人都有一顆無私愛人的善心,但保存善心、發揮愛心的程度,每個人都不同,所以有君子、小人的差別。君子雖然應該愛人,但如果盲目付出關心,而不懂得拿捏分寸、分辨對象,恐怕會助長小人自私自利的壞習慣,反而失去愛人的意義。有人曾經問孔子對「以德報怨」的看法,孔子回答:「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別人如果因為愛心、善心流失掉了,對我們只有二十分甚至零分以下的好,我們就不應該對別人付出一百分的關心,而只須給予六十分的基本尊重。等到別人恢復愛人的能力,對我們有八、九十分的好,我們再毫無保留地付出。如此才能鼓勵對方主動愛人,才不會養成不勞而獲、坐享其成的心態,這才是「愛人以德」。

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53) 心理上的寡欲

  孟子說:「養心莫善於寡欲。其為人也寡欲,雖有不存焉者,寡矣。其為人也多欲,雖有存焉者,寡矣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下》)老子也說:「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九章》)可見「寡欲」是儒道兩家共通的工夫。欲望可分為生理與心理兩種,生理欲望是感官對外物的逐求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孟子稱為「從其小體」。

  心理欲望如老子說的:「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三章》)別人的注意、肯定、讚美、付出是寵,別人的忽視、否定、批判、收回是辱,一般人都喜歡「寵」討厭「辱」,如臉書上貼文按讚的人愈多愈好,旅遊、吃大餐也一定要拍照、打卡、上傳,才能讓親朋好友羨慕。但老子卻提出警告,「依賴、渴望別人的評價或回應」這種心態是很危險的,因為別人的評價或回應沒有一定,今天將你捧上天,極盡奉承討好;明天可能將你打入冷宮,貶得一文不值。如果太在意別人的反應,心情便會時時驚恐,擔心得不到別人的注意、肯定、讚美、付出,就算得到了也害怕有一天會失去,所以說「寵辱若驚」。

  孟子也說:「欲貴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貴於己者,弗思耳矣。人之所貴者,非良貴也。趙孟之所貴,趙孟能賤之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希望被重視、肯定,獲得尊嚴感、價值感,這是人人都有的想法。但尊嚴感、價值感不應該由別人給予,別人給予的尊嚴感、價值感也不是真正的尊嚴感、價值感,因為別人既然能給予,也隨時可以收回,這是不可靠、不穩定的。真正的尊嚴感、價值感應該由自己提供,自己重視、肯定自己。但人為什麼能夠自我肯定?這是因為在「小我」之上,還有更可貴的「大我」存在。大我就是上天賦予每一個人的仁義之心,從這個角度看,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,不必由誰來肯定誰。只要向內探求、找回本心,就可以自我肯定,無須向外追求。

  其實老子也懂得大我和小我的區別,所以說:「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三章》)「身」即小我,這裡並不是說人有身體、小我或欲望是不好的,而是欲望的過度擴張,容易令人忘記大我的存在,無法自我肯定。孟子和老子都有「心」的觀念,心即大我。只是道家的心是虛的,老子說「虛其心」(《道德經‧第三章》),又說「聖人無常心」(《道德經‧第四十九章》)。道家的工夫在於回歸純粹的自我或自由,但真我究竟有什麼內涵、自由要用來做什麼,道家暫時不討論。儒家則一定要說真我的內涵、自由的用處是「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」(《孟子‧離婁下》),亦即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關懷與尊重。如此心靈才能夠日漸充實光輝,而有及物潤物、參贊化育之用。

2017年2月28日 星期二

儒道日記 (52) 從孟子思想看人際關係

  孟子曰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,人恆愛之;敬人者,人恆敬之。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:『我必不仁也,必無禮也,此物奚宜至哉?』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禮矣。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『我必不忠。』自反而忠矣。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曰:『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?於禽獸又何難焉!』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憂則有之。舜人也,我亦人也;舜為法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我由未免為鄉人也,是則可憂也。憂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。非仁無為也,非禮無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則君子不患矣。」(《孟子‧離婁下》)

  從人際關係來看,孟子這段話有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。首先「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」這句話一定有人反對,世界上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,即使你對別人掏心掏肺、兩肋插刀,赴湯蹈火、在所不辭,也不能保證別人會以同樣的態度和行為回應你。社會上到處都是忘恩負義、冷血無情的人,孟子即使不是胡說八道,至少也是太過天真浪漫、不切實際的見解,以孟子的智慧難道看不出這一點嗎?

  要回答這問題,我認為可回到孟子思想的核心觀念「性善論」來看。孟子一開始說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」,從這前提出發,「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」可能是從動機面(存心)而非結果面來看。孟子只是說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根本願望:「願人人都有愛人、敬人的能力,每個愛別人、尊重別人的人,也都能獲得同等的愛與尊重。」這是人人由衷嚮往的理想,但這理想在現實上能不能實現,則是另一個問題。也許現實上這願望實現的程度只有百分之一,百分之九十九都不符合,但這並不妨礙人心中有此願望。

  孟子早已想到現實上的困難,故自行提問:「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。」「橫逆」是蠻橫不講理的行為,如果別人對我不好,我該如何面對?依照儒家的精神,「行有不得,反求諸己」,要別人愛我、敬我,自己也得先愛人、敬人才行。所以孟子以三件事自我反省:第一是不仁,不關懷對方;第二是無禮,不尊重對方;第三是不忠,關懷與尊重都要發自內心,「不忠」即不真誠之意。如果自己已經做到關懷、尊重、誠實,對方還是不講理,他就是妄人、禽獸,無須跟他計較。孟子此處的表達方式可能太強烈,人之性善,每個人都有天賦的良心,只是存養、擴充的程度有高低。所以嚴格上說沒有人是真正的禽獸,孟子的說法只能當成一種誇飾法,用來形容良心淡薄的狀態。

  儒家對人物的評價是依心態而定,時常對別人、對世界抱持關懷、尊重、感恩、誠實、信任……等正向態度或價值觀的人是君子;只考慮自己的舒服或方便,對別人不體貼、不尊重,時常懷疑、欺騙別人的人是小人。修養的關鍵在於自我省察,讓良心隨時呈現,由小人成長為君子。但社會上只有一個人或少數人成為君子還不夠,如果大多數人都是不修養的小人,君子只會被欺負、打壓、利用。人人都經由修養而成為君子,人心中的根本願望「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」才能真正實現。這當然不是一蹴可及的事,甚至要經歷無窮無盡的奮鬥。

  在終極理想尚未實現以前,君子如果遇到打擊、挫折、傷害,又該以何種態度面對?孟子說:「君子有終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也。」依然是回到儒家反求諸己的精神,一時的打擊、挫折、傷害不足以毀滅君子的人格,如果因為別人對我不好,我就放棄理想,也變得跟別人一樣自私、狡詐、現實,才是真正的失敗。君子在意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跟舜一樣,樹立德行的典範,讓天下後世效法,在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。一時的成敗得失,如別人對我好不好、自己的付出能不能立刻有收穫,這些小事不是君子該擔憂的。有豁達的胸襟,就不會被這些問題所困擾了。

2017年2月18日 星期六

儒道日記 (51) 愛人的本質與方法

  子曰:「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。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儒家的學問包含「己立己達」與「立人達人」兩端。從己立己達這一端來說,便是要培養獨立人格,但什麼是獨立人格?我想可以用孟子的一句話來說明:「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無故,一樂也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二樂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樂也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人生的幸福、快樂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,不假外求。快樂的源頭不在於能夠征服、主宰、掌控多少外在的人事物(王天下),而在於每個人都「應該」且「能夠」做到的三件事:第一是孝敬父母、友愛兄弟;第二是時時刻刻忠於天理良心;第三是盡一己之力,發揮對社會的正面影響力。如果人生的幸福、快樂能夠由自己掌握,面對人事物的變化,如貧富、貴賤、窮通、壽夭等,自然能夠保持平常心而不會患得患失了。

  依照孔子的說法,做到上述這一點還不夠,要從「己立己達」進一步到「立人達人」才可以。仁者愛人,孔子的學問即是以愛人為核心。這又可分為本質與方法兩層,《論語》中的「忠信」較偏向本質的說明,「知仁勇」則偏向方法的指點。忠信是忠於己、信於人,朱熹《論語集注》說:「盡己之謂忠,推己之謂恕。」「忠」是忠於良心,凡事拿出真心誠意、盡心盡力去做,態度誠懇認真。但我有良心別人也有,「信」就是對別人有充分的信心,雖然每個人良心覺醒的程度不同,對於「該怎麼做才正確」也可能有認知上的差異,但從人性根源處來看,人我的心是相通的。雖然人與人之間常因為意見不合而發生種種衝突,但那是受到現實條件(如觀念、習慣、個性、環境等)的影響,不應該因為這樣,就否定愛人的初衷。

  子曰: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」(《論語‧公冶長》)忠信是人人皆具備的良善本質,但只有本質還不夠,透過修養工夫才能讓良善的本質充分實現,即孔子說的「好學」。孔子說:「知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(《論語‧子罕》)知仁勇合稱「三達德」,皆是具體的方法。(此處「仁」是分別說,與「仁」做為全德的意義不同)《論語》常將「仁知」並舉,如「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」(里仁)、「知者樂水,仁者樂山;知者動,仁者靜;知者樂,仁者壽」(雍也)。仁是就內在動力充沛來說,如同山的穩重、厚實、寧靜、長久。知是就應事接物的靈活應變來說,如同水的活潑、清澈、靈動、開朗。愛人既要懷抱熱情,還要對別人有深入的了解,才知道如何用最恰當的方法,將愛傳達到對方心中,而不致產生誤解。

  勇是實踐的意志力,亦可舉《論語》為例:「譬如為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」(《論語‧子罕》)道德實踐就像堆土成山,即使離成功只差一步,唯獨少了一筐土,如果當事人半途而廢,還是無法達成。反過來說,也像用土填平坑洞,雖然才剛倒下一筐土,離成功還很遙遠,但只要堅持下去,總有一天可以達成。即使一時之間看不出成果或遇到挫折,也不能灰心喪志,還是要保持奮鬥的勇氣,努力不懈才行。

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

儒道日記 (50) 無所求的態度

  孔子說:「唯仁者能好人,能惡人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這句話可翻譯為:只有人格獨立、自我健康的人,才有能力去愛人。為什麼人格不獨立、自我不健康的人沒有能力愛人?也許可舉《論語》另一章為例:子張問崇德、辨惑,孔子回答說:「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;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「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」是一種過於強烈的情感,這個人是否存在,對我來說非常重要。仁者對別人雖然也會有喜好或厭惡等情感,但不會如此強烈,所謂「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;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」(《莊子‧山木》),小人一時之間似乎交情蠻好,但背後隱含一旦發生衝突就容易決裂的風險,違背愛人的初衷。

  為什麼小人對別人的情感會如此強烈?這還是要回到仁者、君子的本質,所謂人格獨立、自我健康,最基本的原則應是「無所求」三個字,如孔子引用《詩經》的句子稱讚子路:「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」子路因此對這句話念念不忘。當然「無所求」是消極的,積極來說還要己立立人、己達達人才算圓滿,所以孔子也提醒子路:「是道也,何足以臧?」這只是基本原則,做得到也不必太得意。(《論語‧子罕》)小人因為在心態上有所求,求得到固然會沾沾自喜、得意忘形,求不到也會加倍沮喪、難過,甚至為此忿忿不平。因為外求,才有過度的情感表現。

  「有所求」的情況有很多種,就古人來說最普遍的是做官,亦即「出處進退」的問題。孟子說:「說大人則藐之,勿視其巍巍然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下》)曾子說:「晉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義,吾何慊乎哉?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下》)孟子、曾子有充分的自信,即使面對能夠給予自己名利權位的大國君王也毫不畏懼,甚至可以和君王平起平坐。大丈夫的風範便是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(《孟子‧滕文公下》)。

  孟子、曾子之所以有充分的自信,靠的不是財富、爵位等外在條件,而是上天賦予我們的仁義禮智之性。從這個角度看,每個人都是平等的,沒有高下之分;意義、價值也是人人本有的,不假外求。孔子、孟子之所以周遊列國,並不是為了做官,為了追求榮華富貴或生活安逸;榮華富貴、生活安逸本身並沒有意義價值,甚至還可能引誘人陷溺其中,流於驕奢淫佚、志氣昏惰。孔孟周遊列國是為了「行道」,行道就是讓每個人的內在道德性充分實現,不能以外求的心態來看孔孟。

  現代社會比古代開放,做官不是讀書人的唯一出路。但還是不免有所求,只是對象轉移到金錢、美色乃至情感。如資本主義的病態發展,以賺錢為人生的最高價值,認為錢可以買到一切。又如社會新聞時常報導的「恐怖情人」,將人生的意義、價值建立在能否獲得另一個人的愛,得不到就毀了對方。從儒家的觀點來看這都是欠缺自信的表現,孔孟的人生態度,對現代人仍具有參考的價值。

2017年1月15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49) 尊重自己與別人

  孔子思想以「仁」為中心,仁者愛人,所以儒學也可以說是探討愛人之道的學問。愛人之道可分為「敬」與「恕」兩端,《論語‧顏淵》記載:「仲弓問仁。子曰:『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在邦無怨,在家無怨。』仲弓曰:『雍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』」「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」是敬,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是恕。

  敬是尊重,人我之間有分別,保持一定的距離。恕是同理心,將心比心、設身處地站在對方的立場來思考,注重人我心靈的合一。「分別」與「合一」本來是相對的概念,將兩者結合在一起會有矛盾,但就愛人之道來說,相互尊重反而可以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,發揮同理心也有助於相互尊重。「敬」與「恕」不是相互對立,而是相互成全;不是直線思維,而是辯證思維。

  敬與恕又以敬為本。「敬」包含尊重自己與尊重別人。《論語》中的「敬」常與「恭」、「禮」連結在一起,如「君子敬而無失,與人恭而有禮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、「居處恭,執事敬,與人忠」(《論語‧子路》)等。孟子說:「恭敬之心,禮也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恭敬是就內在心態說,禮是由恭敬之心發出的言行。

  為什麼相互尊重可以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?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顆心,心的本質就是自由活潑,「出入無時,莫知其嚮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;心的本質也是敏銳易感的,如乍見孺子入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。(《孟子‧公孫丑上》)我們可以要求自己心靈覺醒,但別人的心是獨立於我心而存在,別人的心是否覺醒,是他自己的事。我們並無法控制別人內心的想法和感受,甚至控制還會產生反效果,心為了維持其自由,偏要往不受控制的方向走。「尊重別人」就是放棄控制別人的念頭,了解、接納別人真實的想法與感受,如此別人反而可以平心靜氣思考怎麼做對彼此最好。如同伊索寓言「北風與太陽」的故事,北風吹得愈厲害,路人將大衣包裹得愈緊;暖呼呼的太陽一出來,路人就主動脫掉大衣。或如老子說的「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」(《道德經‧第二十九章》)。頭腦稍微轉個彎,才能明白這道理。

  「尊重自己」如「修己以敬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、「君子不重則不威,學則不固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。《論語‧子罕》記載了一段孔子與子貢的小故事,子貢以美玉比喻孔子,說如果有一塊美玉,應該藏在小盒子收起來,還是賣出去呢?孔子回答:當然要賣掉,但不能隨便賤賣,而要找個識貨的人啊!可見孔子對自己的價值有充分的信心,能夠自我肯定。

  「自我肯定」又可以分為無條件與有條件兩種。有條件的自我肯定如「學而時習之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、「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、「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,不斷地培養、提升自己的知識和能力,尤其是以與道德實踐有關的知識和能力為主。

  但有條件以無條件為本,努力學習、成長是出自內在的充沛動力「仁」,這動力是人人本有、不假外求的,如孔子說: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、「為仁由己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,或如當時人對孔子的描述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。愛人雖然在結果上沒有必然保證,甚至很可能沒有結果,但依舊「為之」,可見孔子對人世間發自內心不容已的真情。

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48) 從老子思想看自信與愛人

  前幾篇日記主要是從儒家思想的角度討論「自我與愛」的問題,這篇文章則以老子為例,嘗試從道家思想的角度討論此問題,也許會有異曲同工之妙。老子向來主張返璞歸真,他說:「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二十八章》)「嬰兒」只是個比喻、象徵,並不是完全無知無能,而是保住原初那顆最真的赤子之心。人在社會化的過程中,往往會受到許多打擊、傷害而折損了生命。「嬰兒」就是回歸到進入社會以前,那健康、飽滿、自然的生命。

  這裡會遇到一個問題:如果老是停留在「嬰兒」狀態,人性不就無法充分發展?難道老子反對人長大?其實老子不反對我們參與世俗之事,如讀書、運動、上班、交友乃至從政等,但有個先決條件,就是要以「無為」為根本。老子說:「道常無為而無不為」(《道德經‧第三十七章》),「無不為」即磨練、提升自己的各種內外在條件,如果培養成功,心中就會油然生起一股效能感。但「無不為」是來自於「無為」,赤子之心、真生命是與生俱來、不假外求的,不因自己或別人的言行而增減分毫,能認清這點,才能建立起自我的價值感(就儒家來說稱為尊嚴感)。自信就在於價值感和效能感的結合。

  由於自信是根源於不假外求的價值感,所以老子對「孤獨」完全不在意,甚至樂在其中。他說:「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獨泊兮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;儡儡兮,若無所歸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二十章》)眾人都追求喧嘩、熱鬧,只有他一個人悠遊自在。因為喧嘩、熱鬧也只是一時的假象,人終究要回歸、面對自己,自我的存在才是最真實、平凡而又長久的。

  說到這裡,各位或許會有所誤解,以為老子是個生性孤僻、離群索居的怪人。其實正好相反,老子在冷漠的外表之下仍藏著一顆火熱的心,他只是愛人的方式與一般人不同罷了!而且正因為他能夠享受孤獨之樂,在愛人時才不會給人壓力和負擔,更能夠有效愛人。

  老子的愛人之道可用下列幾句話來表示:「萬物作焉而不辭。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二章》)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章》)一般人是「生而有,為而恃,長而宰」的,付出一定要有結果,甚至結果比動機或過程更重要,若沒有結果就不願意付出。老子則相反,只問動機或過程的好壞,任何結果他都接受,「只問耕耘,不問收穫」。正因為放下私心,不以委屈、壓迫別人來滿足自己,才能保住人與人之間的真感情。

  愛人包含心態(動機)、過程與結果三部分:前文討論心態層面,老子認為應充分尊重對方的自由,避免以自我為中心的征服、主宰、掌控。其次就過程來說,應該循序漸進,如老子說:「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;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;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六十四章》)「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,以其無以易之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七十八章》)如同滴水穿石,水雖然是天下最柔弱之物,但不斷累積,還是可以穿透最堅硬的石頭。人與人的相處也應該有這種耐心和恆心。

  就結果來說,雖然人與人之間總是聚散無常,生離死別是人生必經的過程,但老子說:「禍兮福之所倚,福兮禍之所伏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五十八章》)「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較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二章》)任何事都有正反兩面,只要心靈明覺,壞事也有可能發展出好結果。只要在愛人的過程中,磨練、培養出智慧與能力就足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