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

《論語》札記 (14) 憲問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4) 憲問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4.1憲問恥。子曰:「邦有道,穀;邦無道,穀。恥也。」

札記14.1「穀」即米蟲,只領錢不做事。世俗以富貴為光榮、貧賤為可恥,孔子卻認為恥不恥關鍵不在富貴貧賤,而在個人的心態。如果只以領錢為目標,每天得過且過,不過問有道或無道,這種心態才可恥。國家有道時,積極與君子合作以兼善天下;國家無道時,遠離小人以獨善其身;這才是良心自覺的表現。

論語14.2「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,可以為仁矣?」子曰:「可以為難矣,仁則吾不知也。」

札記14.2克是好勝,伐是自誇,怨是忿恨,欲是貪欲。船山說:「推其私而私皆公,節其欲而欲皆理。」「理至處,則欲無非理。欲盡處,理尚不得流行。」克制情感、欲望可能造成反彈或退縮,修養的重點不在此,而在將良心、天理實現出來,情欲自能得其正。壓抑情欲不表現雖然不容易,但善用情欲則更好。

論語14.3子曰:「士而懷居,不足以為士矣。」

札記14.3懷居是貪圖安逸。孔子告誡我們不可有偷懶、畏難之心,因為士人肩負社會責任,應該以行道為目標,對社會有實際的貢獻;而非自私自利,追求個人的享樂或榮華富貴。雖然偶爾以健康的休閒來釋放壓力也是必要的,但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。真正的士人應該胸懷天下萬世,不計較一時的利害得失。

論語14.4子曰:「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無道,危行言孫。」

札記14.4危是高峻,孫是卑順。道德實踐本身就有意義,應將當下的行為看成普遍的模式,一失足成千古恨,小心翼翼不敢怠慢。言說的價值則是由實踐來決定。君子言行合理是自然的,並無所謂過高;但世俗達不到此境界,太直接反而會刺傷他們。故在無道之邦,君子更應給出同情,以委婉的言論令世人領悟。

論語14.5子曰:「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;仁者必有勇,勇者不必有仁。」

札記14.5道德實踐應回歸人性根源,非只著眼於外在言行。有德者的言論是躬行體驗的心得,其言切實可行。若只在言論上用功,即使再精巧繁複,也只是虛幻的造作,無法以行動去證明。仁者大公無私、視人如己,內心自然會湧現動力,克服一切困難。勇者則可能只是一時衝動下的血氣之勇,非發自真心誠意。

論語14.6南宮适問於孔子曰:「羿善射,奡盪舟,俱不得其死然。禹、稷躬稼,而有天下。」夫子不答。南宮适出,子曰:「君子哉若人!尚德哉若人!」

札記14.6奡是羿的部下寒浞的兒子,力大無窮、善於划船。修德不是為了求福報,但常自然有福報。可惜世人認為強勢的人在社會上才能佔有好處。南宮适所說便是要破解此迷思:羿、奡等大力士皆不得好死,真心關懷百姓的禹、稷反而受人擁戴。孔子雖未深論福報問題,但南宮适所說能勸人向善,故極為肯定。

論語14.7子曰:「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」

札記14.7君子立乎其大,一開始就建立正確的人生觀、價值觀,不僅立志自我成長,也幫助別人自我成長。雖然因為氣質、欲望的遮蔽,有時達不到最高境界(仁),但起碼方向正確。小人則以自我為中心,雖然偶爾會良心發現,但通常其動機都是為了佔有外物、滿足欲望,無法積極實現價值,故與仁背道而馳。

論語14.8子曰:「愛之,能勿勞乎?忠焉,能勿誨乎?」

札記14.8孔子說:「愛護一個人,能不讓他勞苦嗎?真誠對待一個人,能不規勸他嗎?」如父母愛子女並非縱容,而是在愛的前提下,設定適當的標準要求他,養成他的自信心,才是愛之以德。對待長官或朋友,也不是一味順從,應該以道義相互規勸、期勉。一方面無條件接納對方,一方面又能夠促使對方成長。

論語14.9子曰:「為命,裨諶草創之,世叔討論之,行人子羽修飾之,東里子產潤色之。」

札記14.9「命」是外交文書。裨諶等人為鄭國大夫。鄭國處境類似台灣,台灣夾在中美之間,鄭國則在晉楚之間。四人皆是頂尖人才,可見鄭國對外交的重視,如此才能在夾縫中生存。裨諶善於謀略,先由他設定大方向,再由世叔反覆推敲其得失,再由子羽去蕪存菁,最後由子產美化辭藻。決策過程審慎而完備。

論語14.10或問子產,子曰:「惠人也。」問子西,曰:「彼哉!彼哉!」問管仲,曰:「人也。奪伯氏駢邑三百,飯疏食,沒齒無怨言。」

札記14.10本章說明看人要從心迹、文化、事功等大處著眼。子產在鄭國力行法治,表面上擾民,但其動機是為了安定百姓生活。子西在楚國有平亂之功,但並未學習華夏文化,孔子不予置評。管仲人品雖然不高,但其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,有保全華夏文化之功,即使多佔封邑,對方也毫無怨言,獲得孔子讚賞。

論語14.11子曰:「貧而無怨,難;富而無驕,易。」

札記14.11為什麼「貧而無怨」很難?除了衣食等迫切的生理需求無法滿足外,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壓迫,社會充斥嫌貧愛富的觀念。窮人需建立無條件的自信,完全接納外在處境,內心才能毫無怨恨、羞愧,這正是考驗所在。富人在社會上常受人羨慕或敬畏,「無驕」雖值得肯定,但仍屬錦上添花,還算容易。

論語14.12子曰:「孟公綽為趙、魏老則優,不可以為滕、薛大夫。」

札記14.12本章可見孔子的用人之道。老是家臣的領袖。孟公綽適合當晉國趙卿、魏卿的家老,而非滕、薛等小國的大夫。大夫地位雖然較高,但孟公綽個性廉靜寡欲,擔任家老可成為道德表率;小國大夫事必躬親,處理雜事不是他的專長。可見用人需將實際才幹與職位配合起來,充分發揮其長處,勿徒務虛名。

論語14.13子路問成人。子曰:「若臧武仲之知,公綽之不欲,卞莊子之勇,冉求之藝,文之以禮樂,亦可以為成人矣。」曰:「今之成人者何必然!見利思義,見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亦可以為成人矣。」

札記14.13「成人」即實現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。孔子第一次回答是從內聖外王合一來說,知、不欲、勇、藝是個人的才性,禮樂是群體的秩序與和諧,發揮良知良能妥善安頓這兩端,便是實現人道。但世風日下,孔子第二次回答只好專就內聖而言,若能捨生取義、言行一致,挺立人性尊嚴,便體現了核心價值。

論語14.14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:「信乎夫子不言、不笑、不取乎?」公明賈對曰:「以告者過也。夫子時然後言,人不厭其言;樂然後笑,人不厭其笑;義然後取,人不厭其取。」子曰:「其然,豈其然乎?」

札記14.14一般人不了解儒家之道,以為修養就是禁絕一切情欲,如同槁木死灰。其實只要時機恰當、發自真情、合乎義理,言語笑容、財物收送皆可成為表情達意的管道,令人不感到厭煩。但其間分寸要拿捏得毫釐不差,卻是最難。公叔文子未必做到圓滿,孔子最後的疑問,亦是提醒我們保持謙虛、踏實努力。

論語14.15子曰:「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,雖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」

札記14.15要君是要脅國君。「防」本來是臧武仲的封邑,但他因為犯罪而出奔,回國後請魯君封他的兒子繼承防邑,他才肯離開。如果魯君不肯,他恐怕會佔據防邑叛亂。土地本來是人民共同擁有的,古代尚未建立民主制度,故以君主代表上天或民意來管理;臧氏將土地佔為己有不合政治原理,實乃亂臣賊子。

論語14.16子曰:「晉文公譎而不正,齊桓公正而不譎。」

札記14.16齊桓公與晉文公同屬春秋五霸,但兩人行事風格不同。齊桓公繼承周王朝的餘風流韻,對禮樂制度抱持敬意,具理想主義色彩。晉文公下啟戰國紛爭之世,常以權謀詐術取勝,為現實主義者。齊桓公的端正雖令後人稱道,但霸業不長;晉文公霸業雖長,但有害世道人心。王道應兼備理想、現實與長久。

論語14.17子路曰:「桓公殺公子糾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」曰:「未仁乎?」子曰:「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」

札記14.17本章說明應從整體角度來評價人物。管仲與召忽輔佐公子糾爭奪君位,失敗後召忽自殺,管仲卻活下來投靠仇敵,子路因此懷疑其品德。孔子認為管仲雖然缺點甚多,如上述之不義乃至小器、奢侈、不知禮等,但從政治上以德服人、文化上保全華夏來看,管仲有大政治家的修養,此修養是接近仁者的。

論語14.18子貢曰:「管仲非仁者與?桓公殺公子糾,不能死,又相之。」子曰:「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賜。微管仲,吾其被髮左衽矣!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,自經於溝瀆,而莫之知也!」

札記14.18本章可見孔子評論人物的遠大眼光。子貢因為管仲在公子糾死後為政敵效力,懷疑管仲不仁。就國家來說,管仲是為齊國做事,而非效忠某人。桓公年紀較長,即位還更合理。就個人來說,生命的價值不能以一時的表現來判定,管仲雖然在品德上有瑕疵,但在政治和文化上貢獻之大,已是仁者事業了。

論語14.19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,與文子同升諸公。子聞之曰:「可以為『文』矣。」

札記14.19公叔文子推薦家臣僎給國君,與自己共同擔任朝廷大夫。船山認為只要有一項行為合理,聖人就會節取之而給予美名,鼓勵人們向善。公叔文子胸襟寬闊,只要人才能夠為國家所用,不介意屬下和自己地位相當。如果僎表現優異,文子也與有榮焉。諡法「錫民爵位曰文」,文子與孔子皆能夠成人之美。

論語14.20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,康子曰:「夫如是,奚而不喪?」孔子曰:「仲叔圉治賓客,祝鮀治宗廟,王孫賈治軍旅。夫如是,奚其喪?」

札記14.20本章說明國多才臣,足以不亡。古代的君臣關係,君主的重要職責是成為道德表率,大臣才是實際辦事、發揮效能的人。衛靈公寵幸南子、彌子瑕,逼走太子,種下內亂的遠因。但靈公善用仲叔圉、祝鮀、王孫賈,三人未必賢能卻各有長才,故足以安定國家。國家要大治則需有道德、效能與賢能之士。

論語14.21子曰:「其言之不怍,則為之也難。」

札記14.21怍是慚愧。大言不慚的人往往很難做到自己所說,因為他們抱持過度樂觀的態度,認為事情很容易完成,一遇到困難就放棄。相反地,君子說每句話前,都會思考其可行性如何,途中會遇到哪些困難,又要如何克服?因此不會設定太多目標,但一說出口就會盡全力完成。秉持這種敬慎的態度才能成事。

論語14.22陳成子弒簡公。孔子沐浴而朝,告於哀公曰:「陳恆弒其君,請討之。」公曰:「告夫三子。」孔子曰:「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敢不告也。君曰『告夫三子』者!」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「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敢不告也。」

札記14.22本章說明有些事雖然無法改變,但仍要努力盡到自己的責任。陳成子發動政變弒君,獨攬齊國大權。孔子雖已退休,仍堅決請魯哀公出兵討伐,伸張正義。但魯國大權由三桓把持,哀公沒有君主的擔當,將此事推給三桓;三桓與陳氏處境類似,故也拒絕出兵。即便如此,陳氏之罪卻已記錄在歷史上了。

論語14.23子路問事君。子曰:「勿欺也,而犯之。」

札記14.23孔子認為和君主相處之道,存心上要真誠無欺,行為上要犯顏直諫。為什麼孔子強調要說真話?因為領導者的知識、能力總是有限,如果部屬未提出各種想法,領導者就容易陷入自己主觀、片面的觀點,無法因應時勢,採取恰當的行動。且存心真誠,上下之間才能充分溝通、相互了解,進而團結一致。

論語14.24子曰:「君子上達,小人下達。」

札記14.24本章君子與小人的區分是基於德性修養而非社會階級。君子與小人在行為上雖然可能都很努力,但動機上君子是為了實現大我的價值,小人則是求取小我的利益。前者是在精神上涵蓋人我,日漸廣大高明;後者是欲望的擴張,終究會與別人起衝突。孔子指示我們走上達之路,生活才會愈來愈充實快樂。

論語14.25子曰: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」

札記14.25「為己」是指學習的動機在於心性修養、道德實踐、自我實現,「為人」則是求取功名以獲得別人的羨慕。名利未必不好,但名利只能作為道德實踐的工具或憑藉,不可將名利本身當成價值去追求。自我實現也不是固執己見,如此則流於自私。遇事應先自我反省,愈能回歸自家心性,就愈能體諒別人。

論語14.26蘧伯玉使人於孔子。孔子與之坐而問焉,曰:「夫子何為?」對曰:「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。」使者出,子曰:「使乎!使乎!」

札記14.26夫子指蘧伯玉。本章說明自我反省的重要。人性有身心兩層,心給出價值方向,指引我們追求理想。身是中性的,但順著欲望而不知節制,便會流於惡。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往往最容易犯錯,認為自己做得夠好,便放鬆了努力。要像蘧伯玉那樣,時時察覺到自己有受欲望牽引的可能,德行才能不斷精進。

論語14.27與8.15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。

論語14.28曾子曰: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。」

札記14.28本章出自易經艮卦象辭,說明應尊重客觀的限制。人心雖然無限,遍及上下四方、古往今來,但落在現實上,任何人都不能做盡一切事,必須與別人分工合作。君子雖然胸懷天下萬世,但卻不宜過度投入本業以外的事,應努力在適合自己的職位上發光發熱。人人以良心盡其才、效其能,天下方能太平。

論語14.29子曰:「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。」

札記14.29「而」通「之」。本章提醒我們切勿自滿,說到不等於做到,無論過去的成就或未來的理想,皆是言語上的建構,並非當下的實存。如果以虛為實,反而會鬆懈了道德實踐的努力。我們應該從當下開始,誠實檢討自己的不足,時刻不忘行善的初衷,才能做到言行一致、名實相副,不被言語的表象所惑。

論語14.30子曰:「君子道者三,我無能焉:仁者不憂,知者不惑,勇者不懼。」子貢曰:「夫子自道也!」

札記14.30本章與9.28內容相近。「憂懼惑」是生命的負面存在感,「悅樂」是正面存在感。儒家不以追求快樂為目標,而是以仁存心、心有所主,自然有悅樂之感。仁者無條件接納自我、關懷他人,不因外境動其心。智與勇皆自仁來,知道行仁的關卡,又有勇氣克服。工夫無必然保證,雖孔子亦不敢自誇。

論語14.31子貢方人。子曰:「賜也賢乎哉?夫我則不暇。」

札記14.31「方」是評比。儒家以反求諸己為主,孔子說「見賢思齊,見不賢而內自省」,雖然也有賢不賢的區分,但目的是用來提醒自己遷善改過,重心仍然在我不在人。如果太注意別人,恐怕會鬆懈了自我的修養。除非擔任領導人,肩負提拔賢才的責任而必須「方人」,但這仍是為公,並非談論無聊的八卦。

論語14.32子曰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」

札記14.32抱怨沒人欣賞自己,每天想著要如何成名,一點意義也沒有,因為這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。還不如努力修養、充實自己的品德與學問,總有受人賞識的一天。即使到死都默默無聞、被社會忽視也無妨,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,凡事盡力而為,千秋萬世之後,歷史一定會還自己一個公道,納入聖賢的行列。

論語14.33子曰:「不逆詐,不億不信。抑亦先覺者,是賢乎!」

札記14.33賢者不先懷疑別人騙我或失信,但遇到了又能及時察覺。逆詐、億不信是世俗的巧智,姑且不論別人事實上是否會騙我,猜測、算計就先擾亂了自己內心的平靜。相反地,如果凡事都相信別人,雖善良但也愚昧。故應回歸本心,因為人同此心、心同此理,若心體明覺,別人有一毫不誠,當下感應即知。

論語14.34微生畝謂孔子曰:「丘何為是栖栖者與?無乃為佞乎?」孔子曰:「非敢為佞也,疾固也。」

札記14.34微生畝是年老的隱士,他對孔子說:「你為什麼要東奔西走,宣揚你的理念呢?你講的大道理,國君和百姓都聽不進去的。難道你想藉此賣弄口才、博取美名嗎?」孔子說:「我不敢如此,只是討厭固執己見罷了。」仁者胸懷天下萬世,不以一時的成敗為憂。微生排斥世俗,拋棄社會責任,流於偏狹。

論語14.35子曰:「驥不稱其力,稱其德也。」

札記14.35驥是千里馬,德是調良。孔子以良馬比喻人才,馬匹的腳力再強,如果馴服不了,便無法為人所用,成就千里馬之名。一個人才能再高,如果缺少道德,其才能適足以成為欺壓別人、為非作歹的工具,而為眾人所不齒。才能再高,也比不上集體的智慧;如何善用才能,對社會有積極的貢獻,才是重點。

論語14.36或曰:「以德報怨,何如?」子曰:「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」

札記14.36仁者雖然原則上關懷每一個人,但現實上人的時間、精力有限,須有先後順序。對於因志同道合而幫助我們的人,我們要積極感謝、報答他,促成善意的交流與理想的實現。對於怨恨我們的人,我們仍然要保持基本的禮貌。以德報怨是縱容溺愛,以怨報怨是與對方互相傷害,皆是自亂陣腳而無濟於事。

論語14.37子曰:「莫我知也夫!」子貢曰:「何為其莫知子也?」子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。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,其天乎!」

札記14.37「不怨天,不尤人」是回歸良心、建立根本自信,知道自我的價值不因外在的天(時空環境)與人(毀譽得失)而增減分毫。「下學而上達」是對一切人事物皆能體察其道德意義,尤其是自己的過錯或偏見,更要努力克服,天理就在其中顯現。不怨不尤與下學上達又相輔相成,愈有自信就愈樂於學習。

論語14.38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「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,吾力猶能肆諸市朝。」子曰:「道之將行也與?命也;道之將廢也與?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!」

札記14.38愬是毀謗。子服景伯是魯國大夫。夫子指季孫。季氏信任子路,這是孔子行道的良機,卻被公伯寮阻撓。景伯建議殺掉公伯寮示眾(肆諸市朝),被孔子拒絕。因為理想能否實現取決於天命,天命來自民心,人民有關懷社會的責任感,社會有向上提升的風氣,政治自然上軌道。為權力而殺人又有何益?

論語14.39子曰:「賢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」子曰:「作者七人矣!」

札記14.39賢者避開污濁的天下,其次避開混亂的國家,其次避開無禮的臉色,其次避開冒犯的言語。這麼做的人已經有七位了。從最高道德標準來看,世人無一可取;但孔子基於濟世的熱忱,逐漸放寬對象。賢者不願意講客套話,也不激怒小人,故只能避而不見。選擇躲避的賢者如此之多,可見社會沈淪至極。

論語14.40子路宿於石門。晨門曰:「奚自?」子路曰:「自孔氏。」曰:「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?」

札記14.40「知其不可」是命,「為之」是義。孔子的偉大就是在受現實條件決定的命運之上,開顯出獨立的義理境界。雖然一時之間看不出成果,但道理自在天壤間,千百年之後人們一定會有所覺醒,肯定道德實踐的價值。此可見儒者積極擔負社會責任的使命感,與晨門隱者因知其不可而消極避世的態度不同。

論語14.41子擊磬於衛。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,曰:「有心哉!擊磬乎!」既而曰:「鄙哉!硜硜乎!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『深則厲,淺則揭。』」子曰:「果哉!末之難矣。」

札記14.41孔子親自擊磬,與弟子一起演奏雅樂。荷蕢者聽見樂聲,知道孔子仍然努力宣揚理想,認為孔子太固執(硜硜);不受重用,就該適時退隱才是。「深則厲,淺則揭」即視環境的變化而調整做法。孔子認為像荷蕢者那樣果斷一走了之,並不困難。困難的是永保一顆關懷世人的心,積極克服現實的阻礙。

論語14.42子張曰:「書云:『高宗諒陰,三年不言。』何謂也?」子曰:「何必高宗?古之人皆然。君薨,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。」

札記14.42諒陰是在草廬中守喪。國君死了,新君三年不問政事,官員各司其職,聽命於宰相。儒家認為親情大於權力,父親死了,兒子內心悲痛,須先照顧好自己,還沒有能力關懷眾人。且古代政教合一,教化又優先於政治。君主的職責不在辦事,而在樹立道德典範,天下臣民自然心悅誠服,不必擔心被篡位。

論語14.43子曰:「上好禮,則民易使也。」

札記14.43嚴刑峻法容易引起反彈,只講求愛心也容易流於姑息放縱,禮才是中庸之道。禮不只是外在儀式,更重要的是熱愛秩序,上下皆納入一致的規範中,形成和諧的整體。人民對領導者不只聽其言,更會觀其行。領導者能夠克制自己,一言一行皆有法度且貫徹始終,人民自然認真看待規範而容易接受指揮。

論語14.44子路問君子。子曰:「修己以敬。」曰:「如斯而已乎?」曰:「修己以安人。」曰:「如斯而已乎?」曰:「修己以安百姓。修己以安百姓,堯舜其猶病諸!」

札記14.44修己是發揮內心的力量,克制私意私欲。修己與敬、安人、安百姓之間有交互作用:敬是整齊嚴肅,修養內心則外表自然有威儀,外在的威儀也可以提振內心。群體的安頓要靠君子以身作則,君子在群體當中才能充分實現自我。外王的表現皆以修己為本,因為治人不靠權勢,而是引導每個人發揮良心。

論語14.45原壤夷俟。子曰:「幼而不孫弟,長而無述焉,老而不死,是為賊!」以杖叩其脛。

札記14.45夷俟是蹲著等待。孫弟是謙遜與友愛。脛是小腿骨。原壤應是學道家而失敗的例子,如小時候將任性使氣當作率真,長大後將遊手好閒當作無為。其實知愛知敬才是真心;無為是內心的不執著,與孔子的主張(對社會有貢獻而受人稱述)未必有衝突。原壤只從軀體生命來思考問題,孔子對他當頭棒喝。

論語14.46闕黨童子將命。或問之曰:「益者與?」子曰:「吾見其居於位也,見其與先生並行也。非求益者也,欲速成者也。」

札記14.46闕黨是地名。孔子派童子傳話,有人問:童子進步了嗎?孔子說:童子平時與長輩同坐並行,可見他傲慢無禮,毫無尊敬、謙虛之心。他不是上進而是想求速成,故以小事磨練他。本章指出求學應有的態度,須知進德修業永無止境,不可滿足於既有的成就,應不斷自我反省。如果自以為是就無法進步。

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

《論語》札記 (13) 子路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3) 子路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3.1子路問政。子曰:「先之,勞之。」請益。曰:「無倦。」

札記13.1「先之」指教化或價值,「勞之」指政治或事功。領導者能夠以身作則、躬行實踐,人民自然會受到感動而努力,只以禮法要求很難令人心服。且親自參與也能夠認清現實,避免空談。「無倦」從心上說,先之、勞之都應該無倦。立定志向,發揮內心真誠的力量,不因成敗得失而驕傲或氣餒,才能無倦。

論語13.2仲弓為季氏宰,問政。子曰:「先有司,赦小過,舉賢才。」曰:「焉知賢才而舉之?」曰:「舉爾所知。爾所不知,人其舍諸?」

札記13.2船山認為施政的原則是「簡」,這不是偷懶而是把握真正的重點。「先有司」是以客觀公正的態度來設計職務。「赦小過」是不過問小事,規劃整體發展方向才是領導者的工作。「舉賢才」是以實績而非辯才來考核、任命官員。但怎樣才叫賢才?我們可先信任部屬,如果判斷錯誤,自可聽取民意再修正。

論語13.3子路曰:「衛君待子而為政,子將奚先?」子曰:「必也正名乎!」子路曰:「有是哉!子之迂也,奚其正?」子曰:「野哉,由也!君子於其所不知,蓋闕如也。名不正則言不順,言不順則事不成,事不成則禮樂不興,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,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於其言,無所茍而已矣。」

札記13.3「名」廣義來說包括一切道德、知識、技術,這三者都起源於命名。「正名」便是確立三者背後的意義價值,必須本於天理、順乎人心,不然只會淪為爭權奪利的工具。透過徹底思考,找到正確的動機與判斷原則後,接下來的行動(言、事、禮樂、刑罰)才能順理成章。出發點錯了,再怎麼修補也沒用。

論語13.4樊遲請學稼,子曰:「吾不如老農。」請學為圃,曰:「吾不如老圃。」樊遲出,子曰:「小人哉,樊須也!上好禮,則民莫敢不敬;上好義,則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則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。焉用稼!」

札記13.4「小人」有價值與事實兩義,事實義是在政治、社會組織中位階較低者,如老農、老圃。價值義是心態、見識有限,這方面的修養才是孔子講學的重點。價值與事實未必一致,君主可能短視近利,平民也可以胸懷天下萬世。樊遲拘泥於現實身分,孔子要他以高遠的思維(如領導者以德治國)來自我期勉。

論語13.5子曰:「誦《詩》三百,授之以政,不達;使於四方,不能專對;雖多,亦奚以為!」

札記13.5本章強調學以致用。「專對」是出使時獨當一面。詩經包括風、雅、頌。風是地方民歌,可了解風俗民情。雅用於朝廷宴會,可了解政治得失。頌用於宗廟祭祀,可了解先王功德。且詩經風格溫柔敦厚、善於諷喻,可培養說話技巧。我們讀詩時也應隨時思考如何將內容應用在政治、外交上,不可死讀書。

論語13.6子曰:「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」

札記13.6〈大學〉說: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」德化禮治是六十分以上的領域,政令刑施是六十分以下的領域,前者為本,後者為末。領導者為眾人注意、仿效的焦點,應該努力提升自身的修養與學識,自然能夠移風易俗。若只以法令要求人民遵守,則難以取信於民。為政不在多言而在力行。

論語13.7子曰:「魯衛之政,兄弟也。」

札記13.7魯君是周公的後代,衛君是康叔的後代。周公與康叔是兄弟,魯、衛亦是兄弟之國。魯、衛由於歷史傳承的緣故,文化水準較高,保存較多周禮,但國小力弱。且魯、衛都有內亂,魯國有三桓專權,衛國有蒯聵、出公父子爭位。孔子對魯、衛期望甚深,想以這兩國為復興王道的基地,可惜不受君主重用。

論語13.8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。「始有,曰:『苟合矣。』少有,曰:『苟完矣。』富有,曰:『苟美矣。』」

札記13.8本章表現公子荊知足常樂的風範。儒家注重精神修養,主張寡欲,但並非禁絕欲望,只是不將生活重心放在欲望的擴充上。公子荊對住家的改善只淡淡說:「大概可以聚集眾人、完備、美好了。」每個階段都不貪求、佔有物質的享受。他的簡樸不僅在家可做為子女的典範,在社會上也不會侵奪不義之財。

論語13.9子適衛,冉有僕。子曰:「庶矣哉!」冉有曰:「既庶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富之。」曰:「既富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教之。」

札記13.9「適」是前往,「僕」是駕車。孔子看到百姓眾多,提出先富後教的施政方針。就價值理想說,以道德教化為主;就實踐次序說,以安定生活為先。儒家的精神便是貫通理想與現實。孔子論政是指出大方向,富是物質面,教是精神面,只要達成兩大目標,無論運用什麼知識與方法都可以,不必一一規定。

論語13.10子曰:「苟有用我者,稘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」

札記13.10「稘月」是回到同一個月,亦即一年。本章表現孔子在政治上的自信,執政一年略具規模,三年即可成功。施政就像修養,修養應以存天理為先,如果嚴厲壓抑欲望,則會引起反彈而有反效果。施政應以興利為先,先培養好自身品德,確立整體發展方向,不必與小人斤斤計較、鬥爭,弊害自然會消弭。

論語13.11子曰:「『善人為邦百年,亦可以勝殘去殺矣。』誠哉是言也!」

札記13.11春秋時代禮壞樂崩,社會充斥暴戾之氣,不僅人民相互仇殺,執政者也常以殘忍的手段鎮壓人民,冤冤相報何時了。要扭轉社會風氣如同大船轉向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此時執政者是關鍵,百年之間需接連有善人,他們又能夠站上高位,才能讓尊重生命的觀念深植人心。雖然未臻大治,起碼做到六十分。

論語13.12子曰:「如有王者,必世而後仁。」

札記13.12三十年為一世。「仁」指教化大行,上下一心。孔子執政三年有成,是指國家法紀完善。但如果要改變社會風俗,觀念上發自內心認同仁義而不動搖,行為上自動自發遵守禮法,即使由聖王來推動也至少要三十年,可見教化之難。我們一方面要相信太平盛世終將來臨,一方面也要從現在開始踏實努力。

論語13.13子曰:「苟正其身矣,於從政乎何有!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!」

札記13.13「正」有價值判斷的意味。凡事都要從自己做起,如果內在發揮無私的愛心,外在端正自己的言行,去除私欲而奉行道義,自然能獲得上司、同僚、部屬的敬重、信任、服從。如果欠缺自我反省的能力,一味指責別人,不僅於心有愧,別人也會反過來批評你,自家人相互鬥爭,團體又怎能提升發展呢?

論語13.14冉子退朝。子曰:「何晏也?」對曰:「有政。」子曰:「其事也。如有政,雖不吾以,吾其與聞之。」

札記13.14冉有到季氏家裡開會,孔子問他為何晚到,冉有說忙著商量國政,孔子糾正他:那只是季氏家事,如果是國政,我也應該知道。可見孔子反對季氏專權,沒有經由公開討論、集思廣益,就擅自做決策,形同黑箱作業,不符合國家體制。孔子主張正名,「名」象徵合理的秩序,循名責實國政才能上軌道。

論語13.15定公問:「一言而可以興邦,有諸?」孔子對曰:「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。人之言曰:『為君難,為臣不易。』如知為君之難也,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?」曰:「一言而喪邦,有諸?」孔子對曰:「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。人之言曰:『予無樂乎為君,唯其言而莫予違也。』如其善而莫之違也,不亦善乎?如不善而莫之違也,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?」

札記13.15「若是其幾」是一定有效。魯定公向孔子請教治國的萬靈丹,但環境不斷變化,本無一定的法則,建立正確的心態才是關鍵。「為君難,為臣不易」即君臣都能夠戒慎恐懼,時常反省自己的不足,願意合作以達成目標。喪邦之言剛好相反,君主的言論不容許質疑,即使犯錯也沒人指正,國家就危險了。

論語13.16葉公問政。子曰:「近者說,遠者來。」

札記13.16儒家主張德治,領導者具備道德、人格上的感召力,人民自然會心悅誠服而主動歸附。如本章所說的「近悅遠來」,都城中的百姓,領導者能滿足其需求;遠方的百姓雖無法直接給予幫助,但善政的名聲也遠揚。在仁義之風的薰陶下,國家必定日漸興盛。這不是刻意包裝,而是領導者自我修養的功效。

論語13.17子夏為莒父宰,問政。子曰:「無欲速,無見小利。欲速則不達,見小利則大事不成。」

札記13.17依照心理學的研究,「欲速則不達」是指意志力有一定額度,如果一味期望巨大改變,則會迅速耗盡精力而失敗。故在施政時應尊重客觀的限制,採取漸進式的改革。「見小利則大事不成」是人容易短視近利,選擇立即滿足欲望,看不見長遠的好處。故在施政時應設定高遠的目標,不可因自滿而安逸。

論語13.18葉公語孔子曰:「吾黨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,而子證之。」孔子曰:「吾黨之直者異於是。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,直在其中矣。」

札記13.18本章頗具爭議性。「直」是真誠正直,可分為兩義:一是事實、法律的真,如葉公所說的直躬者,主動揭發真相。二是價值的真,回歸人性深處的真情實感,不忍檢舉父親。孔子顯然認為後者更重要,這不宜說是徇私枉法,不檢舉不等於贊同或幫助偷竊。只是親情不可取代,應先考慮親情再兼顧國法。

論語13.19樊遲問仁。子曰:「居處恭,執事敬,與人忠。雖之夷狄,不可棄也。」

札記13.19程子認為本章是徹上徹下語,可成就身心合一、心事合一、人我合一。恭是心貫徹到身,身體的莊重亦可使內心振作。敬是心貫徹到事,事情的合理規劃亦可使內心清明。忠是我心貫徹到人心,能真誠為別人設想,別人也會如此對待自己。即使前往夷狄,周圍人事物都改變,心的操持存養也始終如一。

論語13.20子貢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」子曰:「行己有恥,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,可謂士矣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。」曰:「宗族稱孝焉,鄉黨稱弟焉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?」曰:「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為次矣。」曰:「今之從政者何如?」子曰:「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!」

札記13.20硜硜是像石頭一樣硬,斗筲是竹製的容器,比喻見識短淺。孟子說: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」有這種修養才叫做士。「恥」發自羞惡、是非之心,能明辨義利而堅守大義,自然有威嚴而能達成使命。言必信、行必果則是小信小義,但也不容易。政客只想著金錢與權力,則是不入流。

論語13.21子曰:「不得中行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也。」

札記13.21孔子欣賞有「真性情」的人,一般人順從流俗之見,沒有理想、原則,看似通達,實則是鄉愿。「中行」即中庸,凡事做得恰到好處,是最高標準。狂狷之士都從良心出發而不畏艱難,只是不夠徹底。狂者堅持遠大的目標,但在規劃、執行上可能不夠仔細。狷者能夠抵抗任何誘惑,但可能會劃地自限。

論語13.22子曰:「南人有言曰:『人而無恆,不可以作巫、醫。』善夫!」「不恆其德,或承之羞。」子曰:「不占而已矣。」

札記13.22「恆」可解釋為專注力,一次專心做一件事,直到完成為止。如果遇到困難就放棄,每件事都做一點,只會一事無成,連巫師、醫生(古代地位不高)都當不成。無恆者常自取其辱,不占卜也知道。因為無恆者做任何事都不是發自真心,只是追逐名利或潮流,其承諾常半途而廢,反而暴露出自己無能。

論語13.23子曰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

札記13.23小人的出發點是私欲,雖然會基於利益而暫時合作,但內心各懷鬼胎,一旦發生利益衝突,便會相互鬥爭。君子的出發點是無私,以仁義為共同理想。仁義又發自人性深處,仁心是將心比心為人著想,義理是基於普遍的原則,尊重彼此的差異,使人我各安其位。就像交響樂團,音色不同又能和諧一致。

論語13.24子貢問曰:「鄉人皆好之,何如?」子曰:「未可也。」「鄉人皆惡之,何如?」子曰:「未可也。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惡之。」

札記13.24雖然人之性善,但現實上每個人發揚善性的程度不同,可大致分成善者與不善者。所謂入芝蘭之室,久而不聞其香;入鮑魚之肆,久而不聞其臭。善者習慣善言善行,一見到惡言惡行便會排斥,不善者亦然。兩群人都討好你,表示你沒有原則。兩群人都厭惡你,又太偏激。應站在善者的立場自我勉勵。

論語13.25子曰:「君子易事而難說也。說之不以道,不說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難事而易說也。說之雖不以道,說也;及其使人也,求備焉。」

札記13.25「說」通「悅」。君子對職務採取客觀公正的標準,不參雜私心,故不會因為部屬拍馬屁、套交情就感到高興。但相對來說,他也會發掘、肯定部屬的專長,並給予合適的舞台。大家分工合作,各盡其能。小人則相反,選取人才的標準是看能否滿足他的私心欲望,等到要做事時,又要求部屬是萬能的。

論語13.26子曰:「君子泰而不驕,小人驕而不泰。」

札記13.26孔子說:「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」驕傲與憂戚是一體的兩面,都是因為小人將自我價值建立在外物上,外物又非人所能完全掌握,成功時固然會得意忘形,失敗時也容易懷憂喪志。君子將心比心為人著想,不在意一己的得失,故能淡定泰然。泰是因為存理,不驕是因為去欲,存理比去欲更重要。

論語13.27子曰:「剛毅木訥,近仁。」

札記13.27剛毅木訥不是良心善性而是氣質才性,但有這四種特質的人,仁心比較容易呈現,故宜多保存培養。剛是不向欲望屈服,面對任何誘惑都能斷然拒絕。毅是有恆心毅力,專注於理想而堅持不懈。木是質樸,腳踏實地做事而不貪戀虛榮。訥是口拙,說話一定要做到,勿大言不慚。四者皆展現真誠的力量。

論語13.28子路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」子曰:「切切偲偲,怡怡如也,可謂士矣。朋友切切偲偲,兄弟怡怡。」

札記13.28切切是懇切,偲偲是勉勵,怡怡是和悅。朋友與兄弟不同,朋友以義理為主,雙方朝向理想共同努力、期勉,促進學問人格的成長;不可言不及義、好行小慧,每天在一起吃喝玩樂,有損無益。兄弟以親情為主,應兄友弟恭、和睦相處,不必以過高的道德標準去批判。情理兼備,自然能養成士的氣象。

論語13.29子曰:「善人教民七年,亦可以即戎矣。」

札記13.29「即戎」是作戰。孫子說:「兵者,國之大事。」戰爭的勝敗甚至可以決定國家的興亡,故不可不慎。雖然物質面、技術面的務農講武,與精神面的孝悌忠信都很重要,但儒家更強調精神面。上下一心採取果斷的行動,才能克敵致勝。善人廣施恩惠,人民自然有向心力,願意為保護生命、財產而犧牲。

論語13.30子曰:「以不教民戰,是謂棄之。」

札記13.30由上章可知,教民戰有忠信禮義與作戰技術兩方面。領導者的責任便是照顧百姓,不能只為了滿足個人野心,任意發動戰爭。戰前一定要做萬全的準備,即使失敗也要有退路。如果逼迫百姓無條件犧牲,即使未受訓練也要上戰場,等於叫他們送死,百姓焉能心服?上下離心離德,國家滅亡也就不遠了。

2014年8月11日 星期一

《論語》札記 (12) 顏淵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2) 顏淵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2.1顏淵問仁。子曰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為仁由己,而由仁乎哉?」顏淵曰:「請問其目。」子曰: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。」顏淵曰:「回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」

札記12.1本章可結合陽明與船山的意思來解釋。仁是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境界,船山認為克己與復禮皆是行仁,乃相輔相成的一對工夫,從心上說是克己,從理上說是復禮,而以心為主,故為仁由己。克己是克除內在的私欲,如陽明說才有一毫私欲,便如刀割針刺,非去除不可,可見心靈要有敏銳的覺察力。復禮是記取並努力實現外在目標,在復禮中克己工夫亦可精益求精。道德實踐如同摸著石頭過河,每個人都是跌跌撞撞;但人同此心、心同此理,只要每天用功,大家也都會讚嘆你的努力。非禮勿視聽言動,表面上是拘泥教條,但身心交互影響而為一體,修身而不追逐外物,良心、天理即在此呈現。

論語12.2仲弓問仁。子曰:「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在邦無怨,在家無怨。」仲弓曰:「雍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」

札記12.2出門、使民只是舉例,並非獨自在家就不必用功。孔子的回答前兩句是敬,中間兩句是恕。一般人只有在見大賓、承大祭時才誠意正心、戒慎恐懼,但「敬」是主動做工夫不依靠外境。每個人天生都能體會別人的感受,「恕」是發揮同理心不困擾別人。能主敬行恕則家人、國人自然心悅誠服、齊力合作。

論語12.3司馬牛問仁。子曰:「仁者其言也訒。」曰:「其言也訒,斯謂之仁矣乎?」子曰:「為之難,言之得無訒乎?」

札記12.3訒是說話謹慎。「說得到、做不到」是普遍的人性弱點。行為是否恰當,可用具體客觀的標準來衡量,但言語、思想卻會耍各種花招,讓人以為嘴上說說即可,反而有害實踐。大言不慚的人往往做不到,須時時反省警惕。「為之難」表示行仁要用心思考、選擇做較難的事,不可貪圖安逸、沈溺感官欲望。

論語12.4司馬牛問君子。子曰:「君子不憂不懼。」曰:「不憂不懼,斯謂之君子矣乎?」子曰:「內省不疚,夫何憂何懼?」

札記12.4本章朱注引晁氏之說:「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。」如人借酒澆愁,只是暫時忘掉憂懼,憂懼仍潛伏在心底,只有靠真實的修養才能化解。一方面要建立無條件的自信,能夠忠於良心,不以成敗得失來衡量自我的價值。另一方面也要明白事理,做好萬全準備,無論遇到什麼困境都能應付,自能不憂不懼。

論語12.5司馬牛憂曰:「人皆有兄弟,我獨亡!」子夏曰:「商聞之矣:『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』君子敬而無失,與人恭而有禮,四海之內皆兄弟也。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!」

札記12.5本章主旨與前一章類似。司馬牛其實有兄弟,只是兄弟皆為非作歹,他既孤單又怕被連累,子夏便將孔子「義命分立」的道理轉告他:雖然外在禍福由命運決定;但君子的修養如對自己態度認真、不犯過錯,對別人謙恭有禮,則全由自己掌握。德不孤,必有鄰,努力修養一定會感動眾人,又何必擔憂呢?

論語12.6子張問明。子曰:「浸潤之譖,膚受之愬,不行焉,可謂明也已矣;浸潤之譖,膚受之愬,不行焉,可謂遠也已矣。」

札記12.6「浸潤之譖」是日積月累的讒言,易令人誤信。「膚受之愬」是急迫切身的毀謗,易令人暴怒。時間就是生命,人生一定要把握時間,盡量剔除多餘之物,生活變得簡單,才能專注朝目標前進,走到最後就會發現讒言、毀謗都消失了。能夠明辨是非、眼光遠大,對人就有合理的評價,心情也能常保平靜。

論語12.7子貢問政。子曰:「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」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三者何先?」曰:「去兵。」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二者何先?」曰:「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。」

札記12.7本章朱子以人情與民德對舉,有恆產才有恆心是人之常情,施政需先富後教;但在道德價值上以信為優先,危急時寧死不失信。王船山不同意朱子的解釋,他認為本章不是指動亂,而是平日施政就應該以信為核心,「去」非去除而是延後處理。如果君民不講信修睦、你爭我奪,就算想足食足兵也辦不到。

論語12.8棘子成曰:「君子質而已矣,何以文為?」子貢曰:「惜乎!夫子之說,君子也。駟不及舌。文猶質也,質猶文也。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。」

札記12.8夫子指棘子成。駟不及舌即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。鞟是皮去毛。子成認為君子有質即可,子貢認為只講質不講文就像皮去毛,看不出虎豹(君子)的特色。船山認為此說有病,質與文皆出自忠敬之心,質是切實去做,文是加以修飾。質文並重但以質為先,君子與小人的差別不只是文,實質與用心也不同。

論語12.9哀公問於有若曰:「年饑,用不足,如之何?」有若對曰:「盍徹乎?」曰:「二,吾猶不足,如之何其徹也?」對曰:「百姓足,君孰與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與足?」

札記12.9穀不熟為饑。徹是十分之一的稅率。本章表達「藏富於民」的思想,身為領導者不能只顧自己,需從國家發展的角度來考慮,負起更大責任。魯哀公增稅只為了應付荒年,卻會加重百姓負擔,百姓生活愈困苦、內心愈不滿,長久下來政府更難獲得足夠稅收。良好的制度應是簡單且永久有效,非繁苛擾民。

論語12.10子張問崇德、辨惑。子曰:「主忠信、徒義,崇德也。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;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『誠不以富,亦祇以異。』」

札記12.10「主忠信」屬內心面,船山認為是忠於良心(動力)、信於天理(法則)。「徙義」屬行為面,良心天理落實在事上,每件事都有恰當的處理方式,有待人研判實行。情感使人迷惑,如果合理,有強烈的好惡也無妨,但對同一人如此就自我矛盾。最後兩句說結婚未必看財力,只是喜新厭舊,也是如此。

論語12.11齊景公問政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」公曰:「善哉!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雖有粟,吾得而食諸?」

札記12.11前面的「君、臣」指身分,後面的「君、臣」指職權。人與職務應該相互配合,身為君主應該盡力達成君主的品德與責任,如果沒能力就下台。人人都有品格操守,團體就能凝聚;人人都努力盡責,團體就能壯大。這是就政治領域而言,但封建制下君臣常有血緣關係,故也將父子納入。現代未必如此。

論語12.12子曰:「片言可以折獄者,其由也與!」子路無宿諾。

札記12.12子路只聽隻字片語,便可以推斷事實的全貌,做出合理的判決。這是因為他的個性明快果決,答應別人的事從不拖延,一定如期完成,故能建立公信力。誠信是法治的基石,辦案時盡力查明真相,一切依照道理和法律來執行,人民自然對法律有信心。子路能掌握重點,做到言行一致,很適合擔任法官。

論語12.13子曰:「聽訟,吾猶人也。必也使無訟乎!」

札記12.13孔子說:「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;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」法律是雙方發生嚴重衝突時,解決紛爭的最後手段。如果人人都能夠自我克制,與別人有良好且充分的溝通,則不需要動用法律。為政的重點不在嚴刑峻法,而在培養祥和的社會風氣,使人民自動守法,才能正本清源。

論語12.14子張問政。子曰:「居之無倦,行之以忠。」

札記12.14朱子說:「居,謂存諸心。無倦,則始終如一。行,謂發於事。以忠,則表裡如一。」「居」是準備階段,預先做好完善規劃,事情才能順利完成。不因事情容易而輕忽,不因事情困難而怠惰。「行」是實踐階段,凡事都要忠於良心,順應時勢的變化,選擇最重要、最有意義的事去做,不受雜念干擾。

論語12.15與6.25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。

論語12.16子曰:「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惡。小人反是。」

札記12.16「成」是誘導獎勵以成其事。荀子說:「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。」社會性是人的特質之一,人自然會模仿親近、尊敬之人。君子懂得善用這點,營造積極向上的環境與氣氛,使周圍的人提升,少去批評別人的缺點。小人則相反,不僅藉貶低別人來顯示自己的優越,還希望大家一起墮落,以減輕罪惡感。

論語12.17季康子問政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政者,正也。子帥以正,孰敢不正?」

札記12.17西諺有云:「一隻獅子領導的一百隻羊,勝過一隻羊領導的一百隻獅子。」領導者是眾人的楷模、表率,先端正自身行為,部屬自然會模仿,從而提升團體水準。剛性的導正是法紀嚴明,設定高標準並且堅持督促部屬完成。柔性的導正是發揮人格感召力,啟發部屬的羞惡、是非之心。儒家以後者為主。

論語12.18季康子患盜,問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。」

札記12.18孔子認為如果季康子能夠減少欲望,即使獎勵偷竊,人民也不會做。可見人民不只是聽領導者的言論,領導者的行為才是影響人民的關鍵。領導者應該以愛民之心來約束私欲,遵守體制規範,不隨意掠奪權力與財富。百姓的生計獲得保障,又有領導者做楷模,心中自然能養成明確的價值觀而安分守己。

論語12.19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:「如殺無道,以就有道,何如?」孔子對曰:「子為政,焉用殺!子欲善,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。」

札記12.19曾國藩說:「風俗之厚薄奚自乎?自乎一二人心之所嚮而已。」大多數人專注於興趣或謀生,對公共議題未必有想法,容易受輿論影響。領導者的責任便是引導社會風氣向上提升,但卻不宜採取殺戮等強硬手段,以免製造對立、仇恨。施政應以關懷為本,領導者自身能信守道德價值,人民自然會跟隨。

論語12.20子張問:「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?」子曰:「何哉爾所謂達者?」子張對曰:「在邦必聞,在家必聞。」子曰:「是聞也,非達也。夫達也者,質直而好義,察言而觀色,慮以下人。在邦必達,在家必達。夫聞也者,色取仁而行違,居之不疑。在邦必聞,在家必聞。」

札記12.20「聞」是以外在的名聲令人崇拜,「達」則是以內在的修養令人信服。「質直好義」是發揮真我的力量一心向善。「察言觀色」非八面玲瓏,而是用心與人互動,以天理去省察其間的是非善惡。「慮以下人」即以謙虛來勉勵自己與鼓舞他人。「色取仁而行違」即只做表面工夫,久了連自己也信以為真。

論語12.21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,曰:「敢問崇德、修慝、辨惑。」子曰:「善哉問!先事後得,非崇德與?攻其惡,無攻人之惡,非修慝與?一朝之忿,忘其身以及其親,非惑與?」

札記12.21慝是藏在心中的惡念。先事後得,即修養只問努力而不預期功效,以免因既有的成果而自滿。攻其惡是找出惡念根源而克服之,如果只注意別人的過錯,就無法藉由自我省察而進步。一朝之忿是順從一時衝動,卻忘了從大處著眼,保全自己與親人的身體及名譽。覺察到自己的限制是突破現狀的第一步。

論語12.22樊遲問仁。子曰:「愛人。」問知。子曰:「知人。」樊遲未達。子曰:「舉直錯諸枉,能使枉者直。」樊遲退,見子夏曰:「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『知』,子曰:『舉直錯諸枉,能使枉者直。』何謂也?」子夏曰:「富哉言乎!舜有天下,選於眾,舉皋陶,不仁者遠矣。湯有天下,選於眾,舉伊尹,不仁者遠矣。」

札記12.22本章點出仁知合一,仁而不知,則不辨善惡;知而不仁,則流於刻薄。仁知相輔相成,而以仁為主。仁可反求諸己,知則涉及外物,故孔子又再說明「知」。「直」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優缺點,可說是六十分的道德,先知過方能改過。以實際行動鼓勵正直之人,培養向善的氣氛與制度,人民自然會效法。

論語12.23子貢問友。子曰:「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則止。毋自辱焉。」

札記12.23朋友有過的時候,一定要真誠地勸告他,善巧地誘導他改過。但如果感受到對方的抗拒,就要適時放手,以免惹來對方的無禮反彈。人心以自由為本質,規過勸善雖然是出自道德理想,但也要朋友自願接受才行。如果雙方見道不同,宜給彼此留下餘地,不必批判到底,方能保全友誼,緩和雙方的對立。

論語12.24曾子曰:「君子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。」

札記12.24本章曾昭旭老師的解釋最好:一般人的交往,大多是憑感性的喜好或利害,但感情、利害變化無常,以文(泛指所有文化活動)為媒介才能收束友情不散失。文化活動本身就指向一永恆的價值世界,對人的精神起提撕、要求的作用,有助於人格成長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,朋友的支持會讓自己更有動力。

2014年7月24日 星期四

歷史人物討論 (08) 岳飛

歷史人物討論 (08) 岳飛

作者:劉毅鳴

唐高祖07船山認為面對夷狄,可靈活運用「戰」與「和」兩種手段。先以戰爭挫對方的銳氣,再以和平來懷柔對方,爭取時間準備作戰。南宋的岳飛與秦檜也可一搭一唱,可惜雙方愈鬥爭愈固執,無法相忍為國,共同對付外患。藍綠惡鬥是台灣政治深入骨髓的疾病,非將對方打倒不可,南宋的歷史經驗也值得參考。

宋高宗02船山比較東晉與南宋的局勢,認為宋高宗畏懼金人,乃是因為女真是統一的強權,不像五胡各自分裂。且東晉有地方重臣及世族的全力支持,宋朝則為了防止叛變而行中央集權,地方官抱持過客心態,武將權力又被削奪,欠缺有威望的人物。可見君主應充分善用部屬的長處,部屬的能幹也表示領導的成功。

宋高宗07南宋開國名將的軍隊大多是收編盜匪而來,船山認為這做法有兩大前提:一是先以武力擊敗對方,對方才會心服;不然即使投降也只是假象,反而造成內部不穩。二是要驅逐盜匪首領,僅留下士兵。首領的習性便是只顧小團體生存,無國家與紀律觀念。可見與人合作要先證明自己的實力,凝聚共同的目標。

宋高宗08本篇承繼船山一貫的論點,認為宋朝皇帝應該大膽地信任武將,才能抵抗外患。南宋學者胡安國發揚《春秋》尊王攘夷的大義,本來是很好的;但他受宋朝政治傳統影響,強調「兵權不可假人」,甚至與秦檜結交,導致名節不保。領導者的職責不是鬥爭、猜忌、弱化自己人,而是活用人才以達成團體目標。

宋高宗11船山認為就算岳飛不死,南宋傾全力進攻,最多也只能收復河南,不可能攻進燕雲十六州。因河南是漢人舊地,對金人來說較不重要。燕、雲乃戰略、補給與徵兵要地,金人垂涎已久且戰力未衰,必拼死防守。且宋軍當時無統一的指揮。可見在戰略規劃時,應先思考哪些事辦不到,再盡力完成辦得到的事。

宋高宗12本篇討論岳飛功高震主的問題,船山有三點建議:一是岳飛應以北伐事業為重,及早辭官隱居,時機恰當再復出。二是岳飛應謹守武將分際,不宜結交文官,干預朝政。三是岳飛應懂得安身定交之道,他雖然獲得民眾、士人、百官一致讚譽,唯獨和皇帝鬧翻。岳飛應警惕那些歌頌他的人,愛之適足以害之。

宋高宗13如果岳飛未被十二道金牌召回,集合黃河南北的義軍,能否長驅直入?船山認為不可能,因為義軍中真正不怕死的是少數,大多數是未受訓練的烏合之眾,只是受一時風氣鼓動,一旦戰敗反而會拖累正規軍。三個臭皮匠不一定勝過諸葛亮,可能互相扯後腿。凡事都要靠自己,發揮破釜沈舟的決心才能成功。

宋高宗16宋高宗是歷代皇帝中少數享高壽者,很早就退位且毫不戀棧,生活過得逍遙自在,可見他淡泊名利。但他在位時卻犯下忘父兄之仇、向異族稱臣、虐殺功臣、偏安江南等恬不知恥的罪行。船山認為高宗就像莊子,追求個人的安適,表面上是超脫物欲,但另一面就是自私自利,不願肩負起身為領導者的責任。

宋寧宗05南宋的政治如同台灣藍綠惡鬥,主戰派執政時,主和派就想盡辦法打倒主戰派;主和派執政時,主戰派就想盡辦法打倒主和派。兩派的論述雖然都有一定道理,但在打倒對方後,也提不出解決問題的方案。真正的言論(定論、貞勝)必須跳脫狹隘的觀點和意氣之爭,回歸內心深思熟慮,方能找出中庸之道。

歷史人物討論 (07) 蘇東坡

歷史人物討論 (07) 蘇東坡

作者:劉毅鳴

漢文帝07王船山對蘇東坡的評價非常負面,認為東坡愛好吃喝玩樂、貪圖利祿,鑽研文辭等雕蟲小技,其學問混雜了縱橫家、佛老等異端邪說。船山為何有此評?除了他強烈維護儒家正統的立場外,或許也是因為東坡塑造了風流名士的典型,導致後代文人仿效。風流不足以治國,士風流蕩也是明代滅亡的原因之一。

唐憲宗03船山認為「會說話」與「會做事」是兩回事,領導者應該廣納建言、補偏救弊,但在選拔人才擔任要職時,一定要觀察此人的品行與事功,勿聽片面之詞。如蘇東坡等人沈溺於酒色財氣,寫文章時為了感動眾人,採用淫佚浮誇的筆法,反敗壞自家心性。船山鑑別人才的方法值得參考,但東坡未必如此差勁。

宋寧宗02船山認為宋明理學家遭受政治迫害的起源,可上溯到蘇軾兄弟。因理學家對道德的要求很嚴,吃喝玩樂、酒色財氣一律禁止,許多不肖之徒受不了輿論壓力,故轉而依附二蘇,主張享樂是真性情的表現,理學家才虛偽,藉此混淆視聽。船山認為二蘇之學有如洪水猛獸,這或許也是借東坡批判明代士風敗壞。

歷史人物討論 (06) 秦始皇

歷史人物討論 (06) 秦始皇

作者:劉毅鳴

秦始皇01王船山在評論秦始皇時,提出了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」的原創觀念。秦代廢封建、行郡縣,雖然是出自把持天下的私心,但客觀上看,郡縣制確實比封建制合理,權力不再被貴族壟斷,有才幹之人可獲得相應的職位。且消除諸侯內戰,確保社會的集體安全。秦始皇雖然暴虐獨裁,但不能因此否定郡縣制。

秦始皇02秦始皇焚書坑儒時,孔子後裔孔鮒將經典藏在舊宅的牆壁中,到漢武帝才發現。孔鮒認為儒家是「無用之學」,即不就現實利害討論的學問。儒家從最高層次思考問題,其用處不在世俗功利而在平治天下,需等恰當時機方能發揮。孔鮒雖然生不逢時,但他能夠看清局勢,以曲折的方式保存道,故名垂千古。

秦始皇03船山認為秦朝滅亡最大的原因是趙高輔政,趙高則是利用秦始皇「好諛」這項心理弱點而取得權力。好諛用白話來說即大頭症,聽不進任何批評。領導者應虛心聽取各種意見,才能充分思考問題。有時與領袖或群眾對立的觀念,才是解題之道。在朝代草創、秩序不穩定時,缺少中流砥柱的大臣是致命危機。

秦二世02李斯公然建議皇帝消滅仁義、箝制言論、縱欲享樂,這種極端負面的言論在歷史上非常少見。李斯為什麼會墮落至此?船山認為這是沒有「自辨於早」,也就是李斯一開始出仕時,動機就不純正所致。他捲入龐大的體制運作,察覺不對勁也為時已晚,為了生存只能一直錯下去,仍挽救不了身死族滅的下場。

秦二世03船山認為法家思想至今依然存在,是因為君主有好逸惡勞的劣根性。藉由大權獨攬,以嚴刑峻法鎮壓百姓,君主便可盡情享樂而不受批評。後代的法家雖然沒那麼極端,但也要思考法律背後的意義。法律、制度是為了服務人民而存在,有權力的人應負起更大責任,督促部屬分工合作,對社會有深遠的貢獻。

秦二世05船山認為小人之所以危險,是因為小人的行動往往出於欲望和一時衝動,而非理性的計算,因此很難提早預測及控制。如趙高是秦朝敗亡的罪魁禍首,天下人都對他恨之入骨。依照常理趙高應該與秦朝同歸於盡,沒想到他竟然殺掉皇帝,向起義軍投降,甚至請求封王。對這種小人我們要隨時提防疏遠才好。

秦二世06船山認為嚴刑峻法不足以治理國家,法律愈嚴格,賄賂的價碼愈高;法律愈複雜,權力就落入那些玩法的官吏手上。所以法律應該「寬斯嚴,簡斯定」。現代是民主時代,問題恐怕不在法律的寬嚴,而是能否發揮保障人民權益的效果。人民也不必依靠統治者救濟,應該建立完善的法制與喚醒公民的正義感。

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

《論語》札記 (11) 先進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1) 先進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1.1子曰:「先進於禮樂,野人也;後進於禮樂,君子也。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」

札記11.1「先進」是指初學禮樂的人,對一切文明成果都感到敬畏與好奇,能體會其精神內涵。他們是純樸的老百姓,保有純真的理想與實踐的熱情。「後進」是指嫻熟於禮樂、登上高位的人,他們滿足於既有的成就,對一切都習以為常、麻木不仁。孔子讚許先進,可見禮樂文明不足恃,不忘初心才是價值之本。

論語11.2子曰:「從我於陳、蔡者,皆不及門也。」德行:顏淵、閔子騫、冉伯牛、仲弓。言語:宰我、子貢。政事:冉有、季路。文學:子游、子夏。

札記11.2孔子說:「跟隨我在陳、蔡遭遇困阨的弟子,如今都不在身邊。」弟子大多死亡或流散,令孔子思念、惋惜,並舉四科十哲為例。孔門人才濟濟,十哲只是在陳蔡之間者。四科以德行為首,可見道德實踐是儒學的根本。言語是思想、表達乃至外交,政事是治國,文學包括詩書禮樂。可見孔子能因材施教。

論語11.3子曰:「回也非助我者也,於吾言無所不說。」

札記11.3孔子說:「顏回不是幫助我的人,他對我所說沒有不喜悅的。」這表面上是遺憾,其實是讚揚顏回。其他弟子有些聽不懂孔子所說而心生疑惑,有些聽懂了而做發揮,孔子便可一一指點,將道理的精微奧妙充分展開。顏回對道理能夠默識心通、聞一知十,下課後身體力行,深得孔子的精髓,故無可指點。

論語11.4子曰:「孝哉閔子騫!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。」

札記11.4「間」是質疑。冬天父親叫閔子騫拉車,他拉不動,父親就鞭打他,衣服破了露出稻草,父親才發現繼母偏心,只給親生子女穿棉襖。閔子騫為繼母求情:「母在一子寒,母去三子單。」全家終歸和樂。船山認為這故事是邪說,但仍可參考。父母兄弟對他可能有偏愛,但連外人都認同,可見他是真孝順。

論語11.5南容三復「白圭」,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
札記11.5南容反覆誦讀〈白圭〉之詩:「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為也。」孔子把哥哥的女兒嫁給他。由此詩可見南容是個謹言慎行的人。一般人認為禍從口出是因為人心險惡,有話對家人說即可。但即使是面對親近之人,南容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,避免感情用事、敗壞家教,這才是修身齊家之道。

論語11.6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。孔子對曰:「有顏回者好學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則亡。」

札記11.6本章與6.2類似,只是6.2是魯哀公發問,本章是季康子發問。孔子對國君必須詳盡回答,康子則可等他主動發問再告知,不必強迫他聽課。孔子有許多精通六藝的學生,但孔子始終認為只有顏回才好學,可見孔子的學問並非專家之學。專家之學可直接模仿老師,但修身養性只有自己摸索體驗才行。

論語11.7顏淵死,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椁。子曰:「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鯉也死,有棺而無椁。吾不徒行以為之椁。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徒行也。」

札記11.7椁是外棺。顏淵逝世,顏淵的父親顏路請孔子賣車以買椁。孔子認為自己身為大夫不宜步行,且自己的兒子孔鯉死時也是有棺無椁,故拒絕此請求。孔子對顏淵之死極為哀痛,但這和厚葬顏淵是兩回事,顏淵才華雖高但畢竟是平民,不適合舉辦豪華的葬禮。內心的真感情要配合身分、地位才能恰當表現。

論語11.8顏淵死,子曰:「噫!天喪予!天喪予!」

札記11.8顏淵死了,孔子說:「哎呀!真是天要毀滅我的道啊!」顏淵德行修養極高,被孔子視為最佳繼承人。儒學是生命的學問,孔子一生以弘道、傳道為己任,要繼承孔子之道,也需要有同樣的人格精神才行,這種繼承人是不容易找的。如此優秀的弟子竟然短命而死,無怪乎孔子深受打擊,感嘆命運的無奈。

論語11.9顏淵死,子哭之慟。從者曰:「子慟矣。」曰:「有慟乎?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?」

札記11.9慟是過度哀傷。從者是跟隨在旁的學生。孔子說:「不為顏淵這樣的人過度傷心,又要為誰呢?」孔子與顏淵是師生、朋友關係,孔子的哀傷表面上是逾越分際,但孔子不覺得過度,反而覺得這是內心真感情的表現。可見情感的表達沒有公式可循,只要不妨礙公領域,應當以存心真誠、充分抒發為原則。

論語11.10顏淵死,門人欲厚葬之。子曰:「不可。」門人厚葬之。子曰:「回也視予猶父也,予不得視猶子也。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。」

札記11.10顏淵家貧而厚葬,不合禮制。顏回視孔子如父,孔子卻無法像對待孔鯉一樣,妥善安葬顏回。船山說:「君子之愛人也以禮……貞生死而一於禮,即所以厚之也。」顏回以「克己復禮」聞名,厚葬看似對顏回好,其實是同學主觀的想法,不了解顏回的心意。厚不厚不在物質條件,而在貞定心志以守禮。

論語11.11季路問事鬼神。子曰:「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」「敢問死?」曰: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

札記11.11孔子認為與鬼神或人相處,道理是一樣的,皆應秉持誠敬之心,但必須從當下的人生開始修養。生是形而上之理,天地之大德曰生,就人來說則是心的創造性。此理超越於現實的生死之上,但必須透過心的發用,克服種種艱難,理的內涵才得以日漸豐富、充分發揮。死亡是生的完成,重點在生不在死。

論語11.12閔子侍側,誾誾如也;子路,行行如也;冉有、子貢,侃侃如也。子樂。「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」

札記11.12閔子和悅正直,子路剛強,冉有、子貢口才流利。孔子見到學生成材很高興,但提醒子路注意,以免不得善終。「剛」可分為義理與氣質,義理之剛是秉持無條件的自信,不受世俗欲望誘惑。氣質之剛是定型的性格,無法視情況調整。子路氣質之剛太強,恐怕容易與人起衝突,但其行動力仍值得讚許。

論語11.13魯人為長府。閔子騫曰:「仍舊貫,如之何?何必改作!」子曰:「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」

札記11.13魯人想改建長府(國庫),閔子騫認為照舊即可,孔子稱讚他說得很中肯。儒家主張藏富於民,國家的富裕不在政府搜刮多少財物,而在人民衣食無缺、心靈富足。討論國庫大小是搞錯重點,與其勞民傷財,不如將資源投入更重要的事。閔子能從大處著眼,一針見血指出即使不改建,國家也不會怎樣。

論語11.14子曰:「由之瑟,奚為於丘之門?」門人不敬子路。子曰:「由也升堂矣,未入於室也。」

札記11.14孔子說:「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」子路個性質樸而好勇,不受禮樂束縛,鼓瑟時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。孔子批評他的樂音欠缺中和之氣,其他學生因此不尊敬子路。子路雖然流於粗野,但他志向高遠、行動力強,已奠定了立身行道的基礎,只是需要精益求精而已。若僅講求虛文,恐怕連子路都不如。

論語11.15子貢問:「師與商也孰賢?」子曰:「師也過,商也不及。」曰:「然則師愈與?」子曰:「過猶不及。」

札記11.15子張(師)的個性外放,子夏(商)的個性拘謹,孔子認為兩者都不好。「中庸」是形而上的道理,「過與不及」則是形而下的經驗現象,兩者屬於不同層次,不可混淆。中庸是意義、價值的實現恰到好處,不是將兩人的個性相加除以二,如此則太機械化。中庸是最究極的,過與不及都是做不到中庸。

論語11.16季氏富於周公,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。子曰:「非吾徒也。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。」

札記11.16季氏生活奢華不合禮,冉求本應設法糾正,但竟助紂為虐,繼續幫季氏搜刮,受到孔子嚴厲斥責。孔子很少這麼生氣,可見照顧百姓是儒家的重要原則。儒家以義利之辨為根本,義利從動機上說,為團體奉獻心力是義,只計較自己佔有多少是利。冉有心術不正,孔子要學生大力聲討,亦是希望罵醒他。

論語11.17柴也愚。參也魯。師也辟。由也喭。

札記11.17孔子因材施教,能以一字說出學生的特質,可見他很了解學生。先了解個性上的長處與不足,才能思考補救之道。子羔忠厚老實,需以學習啟發智慧。子張喜歡裝模作樣,要腳踏實地不過度。子路直率粗野,需培養謙遜。曾參雖然遲鈍,但道德實踐不靠聰明,而是篤守內心的真誠,故只有曾子能傳道。

論語11.18子曰:「回也其庶乎!屢空。賜不受命,而貨殖焉,億則屢中。」

札記11.18孔子說:「顏回已經接近道了,但卻每每陷入貧困。子貢不接受命運的限制,從事買賣,常準確猜測漲跌。」本章可見道德實踐不靠聰明才智,顏回與子貢都很聰明,但顏回全盤接受人生的各種境遇,故能不動心而安貧樂道。子貢的用心卻在追求外物上。體道者自然能善處外物,求物者卻未必合乎道。

論語11.19子張問善人之道。子曰:「不踐迹,亦不入於室。」

札記11.19「踐迹者」是遵守外在規範而行動的人,欠缺自主思考的能力,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遇到考驗容易動搖。「善人」是能夠回歸內在、本質面的人,但偏向氣質之善,依靠自然的稟賦去待人接物,不拘守成法。「入室者」則充分發揮心性之善,不但開發出實踐的根源動力,還能廣泛學習先賢的智慧。

論語11.20子曰:「論篤是與,君子者乎?色莊者乎?」

札記11.20「說得到做不到」是常見的人性弱點。心理學上有「道德許可證」效應:當我們標榜自己道德高尚時,反而可能使壞。無論自我修養或觀察別人,都要以「真誠」為宗旨。言論篤實固然值得讚許,但也要分辨他是實踐有成的君子,或只是外貌莊重?君子忠於良心,言行只是自然的表現,而非刻意修飾。

論語11.21子路問:「聞斯行諸?」子曰:「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聞斯行之!」冉有問:「聞斯行諸?」子曰:「聞斯行之。」公西華曰:「由也問聞斯行諸,子曰『有父兄在』;求也問聞斯行諸,子曰『聞斯行之』。赤也惑,敢問。」子曰:「求也退,故進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」

札記11.21本章主旨為因材施教,可參考11.15。真正的善一定包含兩端,既能勇於實踐,又能謙虛讓賢。但每個人氣稟不同,子路長於前者,冉有長於後者。孔子就弟子個性上的偏向予以指點,刻意違反平日的習慣,以提升心靈自覺。能覺察到自己的不足而超越之,心靈便能恢復清明自由,進而實踐中道。

論語11.22子畏於匡,顏淵後。子曰:「吾以女為死矣。」曰:「子在,回何敢死!」

札記11.22道必包含相反的兩端,無論選擇生或死,都有要實現的意義價值,非受制於環境。孔子被匡人誤認為陽虎而受困,為此而死並不值得,故選擇繞道而行,導致顏回失散,稍後才趕上。孔子很掛念顏回的狀況,顏回先前見到老師從容鎮靜,也知道不必激怒匡人,若有必要再捨身取義,故不敢先孔子而死。

論語11.23季子然問:「仲由、冉求可謂大臣與?」子曰:「吾以子為異之問,曾由與求之問!所謂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則止。今由與求也,可謂具臣矣。」曰:「然則從之者與?」子曰:「弒父與君,亦不從也。」

札記11.23孔子認為子路、冉求不算是「大臣」。真正的大臣必須眼光遠大、胸襟開闊,從最高層次思考問題,以天下太平為己任。若無法輔佐國君行道,就應該馬上辭職,不尸位素餐。子路、冉有為季氏效力,只是貢獻技術、滿足需要罷了,境界不高。但兩人懂得尊重客觀的法制,故也不會盲目追隨上級造反。

論語11.24子路使子羔為費宰。子曰:「賊夫人之子。」子路曰:「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。何必讀書,然後為學?」子曰:「是故惡夫佞者。」

札記11.24子羔學問有限,孔子認為子路讓子羔擔任縣長是害了他。子路認為子羔可在治民、事神的經驗中學習,不一定要讀書。孔子認為子路是強辯,令人討厭。子路說的固然沒錯,但與其花很多時間摸索,還未必找得到正確的路,不如直接學習先賢的智慧。且縣長責任重大,應該選擇合適的人才,不宜躁進。

論語11.25子路、曾晳、冉有、公西華侍坐。子曰:「以吾一日長乎爾,毋吾以也。居則曰:『不吾知也。』如或知爾,則何以哉?」子路率爾而對曰:「千乘之國,攝乎大國之間,加之以師旅,因之以饑饉;由也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」夫子哂之。「求!爾何如?」對曰:「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求也為之,比及三年,可使足民。如其禮樂,以俟君子。」「赤!爾何如?」對曰:「非曰能之,願學焉。宗廟之事,如會同,端章甫,願為小相焉。」「點!爾何如?」鼓瑟希,鏗爾,舍瑟而作,對曰:「異乎三子者之撰。」子曰:「何傷乎!亦各言其志也。」曰: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」夫子喟然歎曰:「吾與點也!」三子者出,曾晳後。曾晳曰:「夫三子者之言何如?」子曰:「亦各言其志也已矣。」曰:「夫子何哂由也?」曰:「為國以禮。其言不讓,是故哂之。」「唯求則非邦也與?」「安見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而非邦也者?」「唯赤則非邦也與?」「宗廟會同,非諸侯而何?赤也為之小,孰能為之大?」

札記11.25本章的主旨為虛實相生。子路、冉有、公西華常抱怨自己不受重用,孔子有意指點他們,故請他們談談志向。三人談的都是兵農禮樂等實事,子路話說得最滿,認為只要有我在便可治國,不懂得禮讓合作,引來孔子一笑。另外兩人較謙虛,但也侷限在某個領域。只有曾點從「人欲淨盡、天理流行」著眼,烘托出物各付物、人人自在自得的化境,不言實事而實事自在其中,引發孔子讚嘆。前三人有意必固我之心,先以主觀的想法設定具體目標,若達不到易有挫折感,故孔子以曾點的虛境界來讓三人放下。但只羨慕此境界而未踏實努力,亦是私欲。故在曾點提問時,孔子也反過來肯定前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