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11日 星期一

《論語》札記 (12) 顏淵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2) 顏淵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2.1顏淵問仁。子曰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為仁由己,而由仁乎哉?」顏淵曰:「請問其目。」子曰: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。」顏淵曰:「回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」

札記12.1本章可結合陽明與船山的意思來解釋。仁是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境界,船山認為克己與復禮皆是行仁,乃相輔相成的一對工夫,從心上說是克己,從理上說是復禮,而以心為主,故為仁由己。克己是克除內在的私欲,如陽明說才有一毫私欲,便如刀割針刺,非去除不可,可見心靈要有敏銳的覺察力。復禮是記取並努力實現外在目標,在復禮中克己工夫亦可精益求精。道德實踐如同摸著石頭過河,每個人都是跌跌撞撞;但人同此心、心同此理,只要每天用功,大家也都會讚嘆你的努力。非禮勿視聽言動,表面上是拘泥教條,但身心交互影響而為一體,修身而不追逐外物,良心、天理即在此呈現。

論語12.2仲弓問仁。子曰:「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在邦無怨,在家無怨。」仲弓曰:「雍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」

札記12.2出門、使民只是舉例,並非獨自在家就不必用功。孔子的回答前兩句是敬,中間兩句是恕。一般人只有在見大賓、承大祭時才誠意正心、戒慎恐懼,但「敬」是主動做工夫不依靠外境。每個人天生都能體會別人的感受,「恕」是發揮同理心不困擾別人。能主敬行恕則家人、國人自然心悅誠服、齊力合作。

論語12.3司馬牛問仁。子曰:「仁者其言也訒。」曰:「其言也訒,斯謂之仁矣乎?」子曰:「為之難,言之得無訒乎?」

札記12.3訒是說話謹慎。「說得到、做不到」是普遍的人性弱點。行為是否恰當,可用具體客觀的標準來衡量,但言語、思想卻會耍各種花招,讓人以為嘴上說說即可,反而有害實踐。大言不慚的人往往做不到,須時時反省警惕。「為之難」表示行仁要用心思考、選擇做較難的事,不可貪圖安逸、沈溺感官欲望。

論語12.4司馬牛問君子。子曰:「君子不憂不懼。」曰:「不憂不懼,斯謂之君子矣乎?」子曰:「內省不疚,夫何憂何懼?」

札記12.4本章朱注引晁氏之說:「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。」如人借酒澆愁,只是暫時忘掉憂懼,憂懼仍潛伏在心底,只有靠真實的修養才能化解。一方面要建立無條件的自信,能夠忠於良心,不以成敗得失來衡量自我的價值。另一方面也要明白事理,做好萬全準備,無論遇到什麼困境都能應付,自能不憂不懼。

論語12.5司馬牛憂曰:「人皆有兄弟,我獨亡!」子夏曰:「商聞之矣:『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』君子敬而無失,與人恭而有禮,四海之內皆兄弟也。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!」

札記12.5本章主旨與前一章類似。司馬牛其實有兄弟,只是兄弟皆為非作歹,他既孤單又怕被連累,子夏便將孔子「義命分立」的道理轉告他:雖然外在禍福由命運決定;但君子的修養如對自己態度認真、不犯過錯,對別人謙恭有禮,則全由自己掌握。德不孤,必有鄰,努力修養一定會感動眾人,又何必擔憂呢?

論語12.6子張問明。子曰:「浸潤之譖,膚受之愬,不行焉,可謂明也已矣;浸潤之譖,膚受之愬,不行焉,可謂遠也已矣。」

札記12.6「浸潤之譖」是日積月累的讒言,易令人誤信。「膚受之愬」是急迫切身的毀謗,易令人暴怒。時間就是生命,人生一定要把握時間,盡量剔除多餘之物,生活變得簡單,才能專注朝目標前進,走到最後就會發現讒言、毀謗都消失了。能夠明辨是非、眼光遠大,對人就有合理的評價,心情也能常保平靜。

論語12.7子貢問政。子曰:「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」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三者何先?」曰:「去兵。」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二者何先?」曰:「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。」

札記12.7本章朱子以人情與民德對舉,有恆產才有恆心是人之常情,施政需先富後教;但在道德價值上以信為優先,危急時寧死不失信。王船山不同意朱子的解釋,他認為本章不是指動亂,而是平日施政就應該以信為核心,「去」非去除而是延後處理。如果君民不講信修睦、你爭我奪,就算想足食足兵也辦不到。

論語12.8棘子成曰:「君子質而已矣,何以文為?」子貢曰:「惜乎!夫子之說,君子也。駟不及舌。文猶質也,質猶文也。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。」

札記12.8夫子指棘子成。駟不及舌即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。鞟是皮去毛。子成認為君子有質即可,子貢認為只講質不講文就像皮去毛,看不出虎豹(君子)的特色。船山認為此說有病,質與文皆出自忠敬之心,質是切實去做,文是加以修飾。質文並重但以質為先,君子與小人的差別不只是文,實質與用心也不同。

論語12.9哀公問於有若曰:「年饑,用不足,如之何?」有若對曰:「盍徹乎?」曰:「二,吾猶不足,如之何其徹也?」對曰:「百姓足,君孰與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與足?」

札記12.9穀不熟為饑。徹是十分之一的稅率。本章表達「藏富於民」的思想,身為領導者不能只顧自己,需從國家發展的角度來考慮,負起更大責任。魯哀公增稅只為了應付荒年,卻會加重百姓負擔,百姓生活愈困苦、內心愈不滿,長久下來政府更難獲得足夠稅收。良好的制度應是簡單且永久有效,非繁苛擾民。

論語12.10子張問崇德、辨惑。子曰:「主忠信、徒義,崇德也。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;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『誠不以富,亦祇以異。』」

札記12.10「主忠信」屬內心面,船山認為是忠於良心(動力)、信於天理(法則)。「徙義」屬行為面,良心天理落實在事上,每件事都有恰當的處理方式,有待人研判實行。情感使人迷惑,如果合理,有強烈的好惡也無妨,但對同一人如此就自我矛盾。最後兩句說結婚未必看財力,只是喜新厭舊,也是如此。

論語12.11齊景公問政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」公曰:「善哉!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雖有粟,吾得而食諸?」

札記12.11前面的「君、臣」指身分,後面的「君、臣」指職權。人與職務應該相互配合,身為君主應該盡力達成君主的品德與責任,如果沒能力就下台。人人都有品格操守,團體就能凝聚;人人都努力盡責,團體就能壯大。這是就政治領域而言,但封建制下君臣常有血緣關係,故也將父子納入。現代未必如此。

論語12.12子曰:「片言可以折獄者,其由也與!」子路無宿諾。

札記12.12子路只聽隻字片語,便可以推斷事實的全貌,做出合理的判決。這是因為他的個性明快果決,答應別人的事從不拖延,一定如期完成,故能建立公信力。誠信是法治的基石,辦案時盡力查明真相,一切依照道理和法律來執行,人民自然對法律有信心。子路能掌握重點,做到言行一致,很適合擔任法官。

論語12.13子曰:「聽訟,吾猶人也。必也使無訟乎!」

札記12.13孔子說:「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;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」法律是雙方發生嚴重衝突時,解決紛爭的最後手段。如果人人都能夠自我克制,與別人有良好且充分的溝通,則不需要動用法律。為政的重點不在嚴刑峻法,而在培養祥和的社會風氣,使人民自動守法,才能正本清源。

論語12.14子張問政。子曰:「居之無倦,行之以忠。」

札記12.14朱子說:「居,謂存諸心。無倦,則始終如一。行,謂發於事。以忠,則表裡如一。」「居」是準備階段,預先做好完善規劃,事情才能順利完成。不因事情容易而輕忽,不因事情困難而怠惰。「行」是實踐階段,凡事都要忠於良心,順應時勢的變化,選擇最重要、最有意義的事去做,不受雜念干擾。

論語12.15與6.25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。

論語12.16子曰:「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惡。小人反是。」

札記12.16「成」是誘導獎勵以成其事。荀子說:「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。」社會性是人的特質之一,人自然會模仿親近、尊敬之人。君子懂得善用這點,營造積極向上的環境與氣氛,使周圍的人提升,少去批評別人的缺點。小人則相反,不僅藉貶低別人來顯示自己的優越,還希望大家一起墮落,以減輕罪惡感。

論語12.17季康子問政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政者,正也。子帥以正,孰敢不正?」

札記12.17西諺有云:「一隻獅子領導的一百隻羊,勝過一隻羊領導的一百隻獅子。」領導者是眾人的楷模、表率,先端正自身行為,部屬自然會模仿,從而提升團體水準。剛性的導正是法紀嚴明,設定高標準並且堅持督促部屬完成。柔性的導正是發揮人格感召力,啟發部屬的羞惡、是非之心。儒家以後者為主。

論語12.18季康子患盜,問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「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。」

札記12.18孔子認為如果季康子能夠減少欲望,即使獎勵偷竊,人民也不會做。可見人民不只是聽領導者的言論,領導者的行為才是影響人民的關鍵。領導者應該以愛民之心來約束私欲,遵守體制規範,不隨意掠奪權力與財富。百姓的生計獲得保障,又有領導者做楷模,心中自然能養成明確的價值觀而安分守己。

論語12.19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:「如殺無道,以就有道,何如?」孔子對曰:「子為政,焉用殺!子欲善,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。」

札記12.19曾國藩說:「風俗之厚薄奚自乎?自乎一二人心之所嚮而已。」大多數人專注於興趣或謀生,對公共議題未必有想法,容易受輿論影響。領導者的責任便是引導社會風氣向上提升,但卻不宜採取殺戮等強硬手段,以免製造對立、仇恨。施政應以關懷為本,領導者自身能信守道德價值,人民自然會跟隨。

論語12.20子張問:「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?」子曰:「何哉爾所謂達者?」子張對曰:「在邦必聞,在家必聞。」子曰:「是聞也,非達也。夫達也者,質直而好義,察言而觀色,慮以下人。在邦必達,在家必達。夫聞也者,色取仁而行違,居之不疑。在邦必聞,在家必聞。」

札記12.20「聞」是以外在的名聲令人崇拜,「達」則是以內在的修養令人信服。「質直好義」是發揮真我的力量一心向善。「察言觀色」非八面玲瓏,而是用心與人互動,以天理去省察其間的是非善惡。「慮以下人」即以謙虛來勉勵自己與鼓舞他人。「色取仁而行違」即只做表面工夫,久了連自己也信以為真。

論語12.21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,曰:「敢問崇德、修慝、辨惑。」子曰:「善哉問!先事後得,非崇德與?攻其惡,無攻人之惡,非修慝與?一朝之忿,忘其身以及其親,非惑與?」

札記12.21慝是藏在心中的惡念。先事後得,即修養只問努力而不預期功效,以免因既有的成果而自滿。攻其惡是找出惡念根源而克服之,如果只注意別人的過錯,就無法藉由自我省察而進步。一朝之忿是順從一時衝動,卻忘了從大處著眼,保全自己與親人的身體及名譽。覺察到自己的限制是突破現狀的第一步。

論語12.22樊遲問仁。子曰:「愛人。」問知。子曰:「知人。」樊遲未達。子曰:「舉直錯諸枉,能使枉者直。」樊遲退,見子夏曰:「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『知』,子曰:『舉直錯諸枉,能使枉者直。』何謂也?」子夏曰:「富哉言乎!舜有天下,選於眾,舉皋陶,不仁者遠矣。湯有天下,選於眾,舉伊尹,不仁者遠矣。」

札記12.22本章點出仁知合一,仁而不知,則不辨善惡;知而不仁,則流於刻薄。仁知相輔相成,而以仁為主。仁可反求諸己,知則涉及外物,故孔子又再說明「知」。「直」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優缺點,可說是六十分的道德,先知過方能改過。以實際行動鼓勵正直之人,培養向善的氣氛與制度,人民自然會效法。

論語12.23子貢問友。子曰:「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則止。毋自辱焉。」

札記12.23朋友有過的時候,一定要真誠地勸告他,善巧地誘導他改過。但如果感受到對方的抗拒,就要適時放手,以免惹來對方的無禮反彈。人心以自由為本質,規過勸善雖然是出自道德理想,但也要朋友自願接受才行。如果雙方見道不同,宜給彼此留下餘地,不必批判到底,方能保全友誼,緩和雙方的對立。

論語12.24曾子曰:「君子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。」

札記12.24本章曾昭旭老師的解釋最好:一般人的交往,大多是憑感性的喜好或利害,但感情、利害變化無常,以文(泛指所有文化活動)為媒介才能收束友情不散失。文化活動本身就指向一永恆的價值世界,對人的精神起提撕、要求的作用,有助於人格成長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,朋友的支持會讓自己更有動力。

2014年7月24日 星期四

歷史人物討論 (08) 岳飛

歷史人物討論 (08) 岳飛

作者:劉毅鳴

唐高祖07船山認為面對夷狄,可靈活運用「戰」與「和」兩種手段。先以戰爭挫對方的銳氣,再以和平來懷柔對方,爭取時間準備作戰。南宋的岳飛與秦檜也可一搭一唱,可惜雙方愈鬥爭愈固執,無法相忍為國,共同對付外患。藍綠惡鬥是台灣政治深入骨髓的疾病,非將對方打倒不可,南宋的歷史經驗也值得參考。

宋高宗02船山比較東晉與南宋的局勢,認為宋高宗畏懼金人,乃是因為女真是統一的強權,不像五胡各自分裂。且東晉有地方重臣及世族的全力支持,宋朝則為了防止叛變而行中央集權,地方官抱持過客心態,武將權力又被削奪,欠缺有威望的人物。可見君主應充分善用部屬的長處,部屬的能幹也表示領導的成功。

宋高宗07南宋開國名將的軍隊大多是收編盜匪而來,船山認為這做法有兩大前提:一是先以武力擊敗對方,對方才會心服;不然即使投降也只是假象,反而造成內部不穩。二是要驅逐盜匪首領,僅留下士兵。首領的習性便是只顧小團體生存,無國家與紀律觀念。可見與人合作要先證明自己的實力,凝聚共同的目標。

宋高宗08本篇承繼船山一貫的論點,認為宋朝皇帝應該大膽地信任武將,才能抵抗外患。南宋學者胡安國發揚《春秋》尊王攘夷的大義,本來是很好的;但他受宋朝政治傳統影響,強調「兵權不可假人」,甚至與秦檜結交,導致名節不保。領導者的職責不是鬥爭、猜忌、弱化自己人,而是活用人才以達成團體目標。

宋高宗11船山認為就算岳飛不死,南宋傾全力進攻,最多也只能收復河南,不可能攻進燕雲十六州。因河南是漢人舊地,對金人來說較不重要。燕、雲乃戰略、補給與徵兵要地,金人垂涎已久且戰力未衰,必拼死防守。且宋軍當時無統一的指揮。可見在戰略規劃時,應先思考哪些事辦不到,再盡力完成辦得到的事。

宋高宗12本篇討論岳飛功高震主的問題,船山有三點建議:一是岳飛應以北伐事業為重,及早辭官隱居,時機恰當再復出。二是岳飛應謹守武將分際,不宜結交文官,干預朝政。三是岳飛應懂得安身定交之道,他雖然獲得民眾、士人、百官一致讚譽,唯獨和皇帝鬧翻。岳飛應警惕那些歌頌他的人,愛之適足以害之。

宋高宗13如果岳飛未被十二道金牌召回,集合黃河南北的義軍,能否長驅直入?船山認為不可能,因為義軍中真正不怕死的是少數,大多數是未受訓練的烏合之眾,只是受一時風氣鼓動,一旦戰敗反而會拖累正規軍。三個臭皮匠不一定勝過諸葛亮,可能互相扯後腿。凡事都要靠自己,發揮破釜沈舟的決心才能成功。

宋高宗16宋高宗是歷代皇帝中少數享高壽者,很早就退位且毫不戀棧,生活過得逍遙自在,可見他淡泊名利。但他在位時卻犯下忘父兄之仇、向異族稱臣、虐殺功臣、偏安江南等恬不知恥的罪行。船山認為高宗就像莊子,追求個人的安適,表面上是超脫物欲,但另一面就是自私自利,不願肩負起身為領導者的責任。

宋寧宗05南宋的政治如同台灣藍綠惡鬥,主戰派執政時,主和派就想盡辦法打倒主戰派;主和派執政時,主戰派就想盡辦法打倒主和派。兩派的論述雖然都有一定道理,但在打倒對方後,也提不出解決問題的方案。真正的言論(定論、貞勝)必須跳脫狹隘的觀點和意氣之爭,回歸內心深思熟慮,方能找出中庸之道。

歷史人物討論 (07) 蘇東坡

歷史人物討論 (07) 蘇東坡

作者:劉毅鳴

漢文帝07王船山對蘇東坡的評價非常負面,認為東坡愛好吃喝玩樂、貪圖利祿,鑽研文辭等雕蟲小技,其學問混雜了縱橫家、佛老等異端邪說。船山為何有此評?除了他強烈維護儒家正統的立場外,或許也是因為東坡塑造了風流名士的典型,導致後代文人仿效。風流不足以治國,士風流蕩也是明代滅亡的原因之一。

唐憲宗03船山認為「會說話」與「會做事」是兩回事,領導者應該廣納建言、補偏救弊,但在選拔人才擔任要職時,一定要觀察此人的品行與事功,勿聽片面之詞。如蘇東坡等人沈溺於酒色財氣,寫文章時為了感動眾人,採用淫佚浮誇的筆法,反敗壞自家心性。船山鑑別人才的方法值得參考,但東坡未必如此差勁。

宋寧宗02船山認為宋明理學家遭受政治迫害的起源,可上溯到蘇軾兄弟。因理學家對道德的要求很嚴,吃喝玩樂、酒色財氣一律禁止,許多不肖之徒受不了輿論壓力,故轉而依附二蘇,主張享樂是真性情的表現,理學家才虛偽,藉此混淆視聽。船山認為二蘇之學有如洪水猛獸,這或許也是借東坡批判明代士風敗壞。

歷史人物討論 (06) 秦始皇

歷史人物討論 (06) 秦始皇

作者:劉毅鳴

秦始皇01王船山在評論秦始皇時,提出了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」的原創觀念。秦代廢封建、行郡縣,雖然是出自把持天下的私心,但客觀上看,郡縣制確實比封建制合理,權力不再被貴族壟斷,有才幹之人可獲得相應的職位。且消除諸侯內戰,確保社會的集體安全。秦始皇雖然暴虐獨裁,但不能因此否定郡縣制。

秦始皇02秦始皇焚書坑儒時,孔子後裔孔鮒將經典藏在舊宅的牆壁中,到漢武帝才發現。孔鮒認為儒家是「無用之學」,即不就現實利害討論的學問。儒家從最高層次思考問題,其用處不在世俗功利而在平治天下,需等恰當時機方能發揮。孔鮒雖然生不逢時,但他能夠看清局勢,以曲折的方式保存道,故名垂千古。

秦始皇03船山認為秦朝滅亡最大的原因是趙高輔政,趙高則是利用秦始皇「好諛」這項心理弱點而取得權力。好諛用白話來說即大頭症,聽不進任何批評。領導者應虛心聽取各種意見,才能充分思考問題。有時與領袖或群眾對立的觀念,才是解題之道。在朝代草創、秩序不穩定時,缺少中流砥柱的大臣是致命危機。

秦二世02李斯公然建議皇帝消滅仁義、箝制言論、縱欲享樂,這種極端負面的言論在歷史上非常少見。李斯為什麼會墮落至此?船山認為這是沒有「自辨於早」,也就是李斯一開始出仕時,動機就不純正所致。他捲入龐大的體制運作,察覺不對勁也為時已晚,為了生存只能一直錯下去,仍挽救不了身死族滅的下場。

秦二世03船山認為法家思想至今依然存在,是因為君主有好逸惡勞的劣根性。藉由大權獨攬,以嚴刑峻法鎮壓百姓,君主便可盡情享樂而不受批評。後代的法家雖然沒那麼極端,但也要思考法律背後的意義。法律、制度是為了服務人民而存在,有權力的人應負起更大責任,督促部屬分工合作,對社會有深遠的貢獻。

秦二世05船山認為小人之所以危險,是因為小人的行動往往出於欲望和一時衝動,而非理性的計算,因此很難提早預測及控制。如趙高是秦朝敗亡的罪魁禍首,天下人都對他恨之入骨。依照常理趙高應該與秦朝同歸於盡,沒想到他竟然殺掉皇帝,向起義軍投降,甚至請求封王。對這種小人我們要隨時提防疏遠才好。

秦二世06船山認為嚴刑峻法不足以治理國家,法律愈嚴格,賄賂的價碼愈高;法律愈複雜,權力就落入那些玩法的官吏手上。所以法律應該「寬斯嚴,簡斯定」。現代是民主時代,問題恐怕不在法律的寬嚴,而是能否發揮保障人民權益的效果。人民也不必依靠統治者救濟,應該建立完善的法制與喚醒公民的正義感。

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

《論語》札記 (11) 先進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1) 先進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1.1子曰:「先進於禮樂,野人也;後進於禮樂,君子也。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」

札記11.1「先進」是指初學禮樂的人,對一切文明成果都感到敬畏與好奇,能體會其精神內涵。他們是純樸的老百姓,保有純真的理想與實踐的熱情。「後進」是指嫻熟於禮樂、登上高位的人,他們滿足於既有的成就,對一切都習以為常、麻木不仁。孔子讚許先進,可見禮樂文明不足恃,不忘初心才是價值之本。

論語11.2子曰:「從我於陳、蔡者,皆不及門也。」德行:顏淵、閔子騫、冉伯牛、仲弓。言語:宰我、子貢。政事:冉有、季路。文學:子游、子夏。

札記11.2孔子說:「跟隨我在陳、蔡遭遇困阨的弟子,如今都不在身邊。」弟子大多死亡或流散,令孔子思念、惋惜,並舉四科十哲為例。孔門人才濟濟,十哲只是在陳蔡之間者。四科以德行為首,可見道德實踐是儒學的根本。言語是思想、表達乃至外交,政事是治國,文學包括詩書禮樂。可見孔子能因材施教。

論語11.3子曰:「回也非助我者也,於吾言無所不說。」

札記11.3孔子說:「顏回不是幫助我的人,他對我所說沒有不喜悅的。」這表面上是遺憾,其實是讚揚顏回。其他弟子有些聽不懂孔子所說而心生疑惑,有些聽懂了而做發揮,孔子便可一一指點,將道理的精微奧妙充分展開。顏回對道理能夠默識心通、聞一知十,下課後身體力行,深得孔子的精髓,故無可指點。

論語11.4子曰:「孝哉閔子騫!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。」

札記11.4「間」是質疑。冬天父親叫閔子騫拉車,他拉不動,父親就鞭打他,衣服破了露出稻草,父親才發現繼母偏心,只給親生子女穿棉襖。閔子騫為繼母求情:「母在一子寒,母去三子單。」全家終歸和樂。船山認為這故事是邪說,但仍可參考。父母兄弟對他可能有偏愛,但連外人都認同,可見他是真孝順。

論語11.5南容三復「白圭」,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
札記11.5南容反覆誦讀〈白圭〉之詩:「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為也。」孔子把哥哥的女兒嫁給他。由此詩可見南容是個謹言慎行的人。一般人認為禍從口出是因為人心險惡,有話對家人說即可。但即使是面對親近之人,南容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,避免感情用事、敗壞家教,這才是修身齊家之道。

論語11.6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。孔子對曰:「有顏回者好學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則亡。」

札記11.6本章與6.2類似,只是6.2是魯哀公發問,本章是季康子發問。孔子對國君必須詳盡回答,康子則可等他主動發問再告知,不必強迫他聽課。孔子有許多精通六藝的學生,但孔子始終認為只有顏回才好學,可見孔子的學問並非專家之學。專家之學可直接模仿老師,但修身養性只有自己摸索體驗才行。

論語11.7顏淵死,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椁。子曰:「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鯉也死,有棺而無椁。吾不徒行以為之椁。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徒行也。」

札記11.7椁是外棺。顏淵逝世,顏淵的父親顏路請孔子賣車以買椁。孔子認為自己身為大夫不宜步行,且自己的兒子孔鯉死時也是有棺無椁,故拒絕此請求。孔子對顏淵之死極為哀痛,但這和厚葬顏淵是兩回事,顏淵才華雖高但畢竟是平民,不適合舉辦豪華的葬禮。內心的真感情要配合身分、地位才能恰當表現。

論語11.8顏淵死,子曰:「噫!天喪予!天喪予!」

札記11.8顏淵死了,孔子說:「哎呀!真是天要毀滅我的道啊!」顏淵德行修養極高,被孔子視為最佳繼承人。儒學是生命的學問,孔子一生以弘道、傳道為己任,要繼承孔子之道,也需要有同樣的人格精神才行,這種繼承人是不容易找的。如此優秀的弟子竟然短命而死,無怪乎孔子深受打擊,感嘆命運的無奈。

論語11.9顏淵死,子哭之慟。從者曰:「子慟矣。」曰:「有慟乎?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?」

札記11.9慟是過度哀傷。從者是跟隨在旁的學生。孔子說:「不為顏淵這樣的人過度傷心,又要為誰呢?」孔子與顏淵是師生、朋友關係,孔子的哀傷表面上是逾越分際,但孔子不覺得過度,反而覺得這是內心真感情的表現。可見情感的表達沒有公式可循,只要不妨礙公領域,應當以存心真誠、充分抒發為原則。

論語11.10顏淵死,門人欲厚葬之。子曰:「不可。」門人厚葬之。子曰:「回也視予猶父也,予不得視猶子也。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。」

札記11.10顏淵家貧而厚葬,不合禮制。顏回視孔子如父,孔子卻無法像對待孔鯉一樣,妥善安葬顏回。船山說:「君子之愛人也以禮……貞生死而一於禮,即所以厚之也。」顏回以「克己復禮」聞名,厚葬看似對顏回好,其實是同學主觀的想法,不了解顏回的心意。厚不厚不在物質條件,而在貞定心志以守禮。

論語11.11季路問事鬼神。子曰:「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」「敢問死?」曰: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

札記11.11孔子認為與鬼神或人相處,道理是一樣的,皆應秉持誠敬之心,但必須從當下的人生開始修養。生是形而上之理,天地之大德曰生,就人來說則是心的創造性。此理超越於現實的生死之上,但必須透過心的發用,克服種種艱難,理的內涵才得以日漸豐富、充分發揮。死亡是生的完成,重點在生不在死。

論語11.12閔子侍側,誾誾如也;子路,行行如也;冉有、子貢,侃侃如也。子樂。「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」

札記11.12閔子和悅正直,子路剛強,冉有、子貢口才流利。孔子見到學生成材很高興,但提醒子路注意,以免不得善終。「剛」可分為義理與氣質,義理之剛是秉持無條件的自信,不受世俗欲望誘惑。氣質之剛是定型的性格,無法視情況調整。子路氣質之剛太強,恐怕容易與人起衝突,但其行動力仍值得讚許。

論語11.13魯人為長府。閔子騫曰:「仍舊貫,如之何?何必改作!」子曰:「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」

札記11.13魯人想改建長府(國庫),閔子騫認為照舊即可,孔子稱讚他說得很中肯。儒家主張藏富於民,國家的富裕不在政府搜刮多少財物,而在人民衣食無缺、心靈富足。討論國庫大小是搞錯重點,與其勞民傷財,不如將資源投入更重要的事。閔子能從大處著眼,一針見血指出即使不改建,國家也不會怎樣。

論語11.14子曰:「由之瑟,奚為於丘之門?」門人不敬子路。子曰:「由也升堂矣,未入於室也。」

札記11.14孔子說:「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」子路個性質樸而好勇,不受禮樂束縛,鼓瑟時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。孔子批評他的樂音欠缺中和之氣,其他學生因此不尊敬子路。子路雖然流於粗野,但他志向高遠、行動力強,已奠定了立身行道的基礎,只是需要精益求精而已。若僅講求虛文,恐怕連子路都不如。

論語11.15子貢問:「師與商也孰賢?」子曰:「師也過,商也不及。」曰:「然則師愈與?」子曰:「過猶不及。」

札記11.15子張(師)的個性外放,子夏(商)的個性拘謹,孔子認為兩者都不好。「中庸」是形而上的道理,「過與不及」則是形而下的經驗現象,兩者屬於不同層次,不可混淆。中庸是意義、價值的實現恰到好處,不是將兩人的個性相加除以二,如此則太機械化。中庸是最究極的,過與不及都是做不到中庸。

論語11.16季氏富於周公,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。子曰:「非吾徒也。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。」

札記11.16季氏生活奢華不合禮,冉求本應設法糾正,但竟助紂為虐,繼續幫季氏搜刮,受到孔子嚴厲斥責。孔子很少這麼生氣,可見照顧百姓是儒家的重要原則。儒家以義利之辨為根本,義利從動機上說,為團體奉獻心力是義,只計較自己佔有多少是利。冉有心術不正,孔子要學生大力聲討,亦是希望罵醒他。

論語11.17柴也愚。參也魯。師也辟。由也喭。

札記11.17孔子因材施教,能以一字說出學生的特質,可見他很了解學生。先了解個性上的長處與不足,才能思考補救之道。子羔忠厚老實,需以學習啟發智慧。子張喜歡裝模作樣,要腳踏實地不過度。子路直率粗野,需培養謙遜。曾參雖然遲鈍,但道德實踐不靠聰明,而是篤守內心的真誠,故只有曾子能傳道。

論語11.18子曰:「回也其庶乎!屢空。賜不受命,而貨殖焉,億則屢中。」

札記11.18孔子說:「顏回已經接近道了,但卻每每陷入貧困。子貢不接受命運的限制,從事買賣,常準確猜測漲跌。」本章可見道德實踐不靠聰明才智,顏回與子貢都很聰明,但顏回全盤接受人生的各種境遇,故能不動心而安貧樂道。子貢的用心卻在追求外物上。體道者自然能善處外物,求物者卻未必合乎道。

論語11.19子張問善人之道。子曰:「不踐迹,亦不入於室。」

札記11.19「踐迹者」是遵守外在規範而行動的人,欠缺自主思考的能力,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遇到考驗容易動搖。「善人」是能夠回歸內在、本質面的人,但偏向氣質之善,依靠自然的稟賦去待人接物,不拘守成法。「入室者」則充分發揮心性之善,不但開發出實踐的根源動力,還能廣泛學習先賢的智慧。

論語11.20子曰:「論篤是與,君子者乎?色莊者乎?」

札記11.20「說得到做不到」是常見的人性弱點。心理學上有「道德許可證」效應:當我們標榜自己道德高尚時,反而可能使壞。無論自我修養或觀察別人,都要以「真誠」為宗旨。言論篤實固然值得讚許,但也要分辨他是實踐有成的君子,或只是外貌莊重?君子忠於良心,言行只是自然的表現,而非刻意修飾。

論語11.21子路問:「聞斯行諸?」子曰:「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聞斯行之!」冉有問:「聞斯行諸?」子曰:「聞斯行之。」公西華曰:「由也問聞斯行諸,子曰『有父兄在』;求也問聞斯行諸,子曰『聞斯行之』。赤也惑,敢問。」子曰:「求也退,故進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」

札記11.21本章主旨為因材施教,可參考11.15。真正的善一定包含兩端,既能勇於實踐,又能謙虛讓賢。但每個人氣稟不同,子路長於前者,冉有長於後者。孔子就弟子個性上的偏向予以指點,刻意違反平日的習慣,以提升心靈自覺。能覺察到自己的不足而超越之,心靈便能恢復清明自由,進而實踐中道。

論語11.22子畏於匡,顏淵後。子曰:「吾以女為死矣。」曰:「子在,回何敢死!」

札記11.22道必包含相反的兩端,無論選擇生或死,都有要實現的意義價值,非受制於環境。孔子被匡人誤認為陽虎而受困,為此而死並不值得,故選擇繞道而行,導致顏回失散,稍後才趕上。孔子很掛念顏回的狀況,顏回先前見到老師從容鎮靜,也知道不必激怒匡人,若有必要再捨身取義,故不敢先孔子而死。

論語11.23季子然問:「仲由、冉求可謂大臣與?」子曰:「吾以子為異之問,曾由與求之問!所謂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則止。今由與求也,可謂具臣矣。」曰:「然則從之者與?」子曰:「弒父與君,亦不從也。」

札記11.23孔子認為子路、冉求不算是「大臣」。真正的大臣必須眼光遠大、胸襟開闊,從最高層次思考問題,以天下太平為己任。若無法輔佐國君行道,就應該馬上辭職,不尸位素餐。子路、冉有為季氏效力,只是貢獻技術、滿足需要罷了,境界不高。但兩人懂得尊重客觀的法制,故也不會盲目追隨上級造反。

論語11.24子路使子羔為費宰。子曰:「賊夫人之子。」子路曰:「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。何必讀書,然後為學?」子曰:「是故惡夫佞者。」

札記11.24子羔學問有限,孔子認為子路讓子羔擔任縣長是害了他。子路認為子羔可在治民、事神的經驗中學習,不一定要讀書。孔子認為子路是強辯,令人討厭。子路說的固然沒錯,但與其花很多時間摸索,還未必找得到正確的路,不如直接學習先賢的智慧。且縣長責任重大,應該選擇合適的人才,不宜躁進。

論語11.25子路、曾晳、冉有、公西華侍坐。子曰:「以吾一日長乎爾,毋吾以也。居則曰:『不吾知也。』如或知爾,則何以哉?」子路率爾而對曰:「千乘之國,攝乎大國之間,加之以師旅,因之以饑饉;由也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」夫子哂之。「求!爾何如?」對曰:「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求也為之,比及三年,可使足民。如其禮樂,以俟君子。」「赤!爾何如?」對曰:「非曰能之,願學焉。宗廟之事,如會同,端章甫,願為小相焉。」「點!爾何如?」鼓瑟希,鏗爾,舍瑟而作,對曰:「異乎三子者之撰。」子曰:「何傷乎!亦各言其志也。」曰: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」夫子喟然歎曰:「吾與點也!」三子者出,曾晳後。曾晳曰:「夫三子者之言何如?」子曰:「亦各言其志也已矣。」曰:「夫子何哂由也?」曰:「為國以禮。其言不讓,是故哂之。」「唯求則非邦也與?」「安見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而非邦也者?」「唯赤則非邦也與?」「宗廟會同,非諸侯而何?赤也為之小,孰能為之大?」

札記11.25本章的主旨為虛實相生。子路、冉有、公西華常抱怨自己不受重用,孔子有意指點他們,故請他們談談志向。三人談的都是兵農禮樂等實事,子路話說得最滿,認為只要有我在便可治國,不懂得禮讓合作,引來孔子一笑。另外兩人較謙虛,但也侷限在某個領域。只有曾點從「人欲淨盡、天理流行」著眼,烘托出物各付物、人人自在自得的化境,不言實事而實事自在其中,引發孔子讚嘆。前三人有意必固我之心,先以主觀的想法設定具體目標,若達不到易有挫折感,故孔子以曾點的虛境界來讓三人放下。但只羨慕此境界而未踏實努力,亦是私欲。故在曾點提問時,孔子也反過來肯定前三人。

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

《論語》札記 (10) 鄉黨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10) 鄉黨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10.1孔子於鄉黨,恂恂如也,似不能言者。其在宗廟、朝廷,便便言,唯謹爾。

札記10.1〈鄉黨〉篇記載孔子的生活細節,王船山認為本篇的精神是密斯實、實斯誠。後人從小處學習、磨練,正身以養心。待修養有成,自能從心所欲不踰矩,無絲毫勉強。恂恂是信實,便便是明辨。孔子能視不同場合而調整做法,在鄉里不需刻意賣弄,故謙虛低調。對公共議題則言無不盡,但必先仔細思考。

論語10.2朝,與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;與上大夫言,誾誾如也。君在,踧踖如也,與與如也。

札記10.2孔子的言行皆出於高度的自覺,面對不同職位的人,能細心選擇恰當的應對方式。上朝時先與同僚商議政策,供君主參考。與下大夫說話,孔子的語氣剛正從容。與上大夫說話,孔子和顏悅色又直言勸告。等國君臨朝,孔子恭敬警惕,不忘面向國君。該說的話孔子一定會說,但語氣、表情又能靈活調整。

論語10.3君召使擯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。揖所與立,左右手。衣前後,襜如也。趨進,翼如也。賓退,必復命曰:「賓不顧矣。」

札記10.3國君召孔子接待外賓,孔子神情奮發,腳步迅速。向同朝官員作揖,左右拱手,衣裳前後擺動,整齊畫一。外賓入堂時,孔子快步跟上,拱手靜候,像鳥兒舒展翅膀。外賓離開後,必定回報說:「客人走遠了。」可見孔子在正式場合充滿敬意,表現在身體上有整齊莊重之美;且做事考慮周詳,有始有終。

論語10.4入公門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。立不中門,行不履閾。過位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,其言似不足者。攝齊升堂,鞠躬如也,屏氣似不息者。出,降一等,逞顏色,怡怡如也。沒階趨進,翼如也。復其位,踧踖如也。

札記10.4孔子入公門時,彎腰前進如無處容身。不站在門中間,不踩門檻。經過君主座位,表情莊嚴,腳步輕快,說話有所保留。提起衣擺上堂,憋氣像不呼吸。退堂時往下走一階,臉色舒展,心情愉快。下完台階步伐加快,如鳥之雙翼。回到自己的位置,又恭敬謹慎。孔子由敬意而生專注,因專注而平心靜氣。

論語10.5執圭,鞠躬如也,如不勝。上如揖,下如授。勃如戰色,足蹜蹜,如有循。享禮有容色。私覿,愉愉如也。

札記10.5孔子執圭時像鞠躬,好像拿不動。向上舉,像在作揖,向下收,像要給人。臉色凝重,戰戰兢兢,腳步細碎不離地,像沿著直線走。獻禮時,雍容大方。私下與對方君主會面時,和悅自在。本章記錄孔子出使外國,由恭敬慎重開始,繼而傳達兩國和諧的心意,最後賓主盡歡。始終保持敬意,又層次分明。

論語10.6君子不以紺緅飾。紅紫不以為褻服。當暑袗絺綌,必表而出之。緇衣羔裘,素衣麑裘,黃衣狐裘。褻裘長,短右袂。必有寢衣,長一身有半。狐貉之厚以居。去喪,無所不佩。非帷裳,必殺之。羔裘玄冠,不以弔。吉月,必朝服而朝。

札記10.6本章的語譯可自行搜尋。王船山認為對衣服、飲食的描述,其精神在「內外交相養」。有些人喜歡談玄說妙,認為計較這些小事是捨本逐末。殊不知心不端正才會衣衫不整,衣衫不整又會敗壞心性。衣服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人對自己的看法,應該以莊重合宜的服裝,時時提醒自己修身養性,培養中和之氣。

論語10.7齊必有明衣,布。齊必變食,居必遷坐。

札記10.7孔子齋戒前一定先沐浴,沐浴完穿上用布做的明衣,使身體潔淨。齋戒時一定改變平日的飲食,吃得簡單樸素。居住一定換到安靜的房間。孔子一定是心存誠敬與神明交流,但內心的狀態難以直接觀察。從講究食衣住行等生活細節,可以感受到他的慎重。如果嘴上說真誠卻毫無表現,恐怕容易流於作假。

論語10.8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。食饐而餲,魚餒而肉敗,不食。色惡,不食。臭惡,不食。失飪,不食。不時,不食。割不正,不食。不得其醬,不食。肉雖多,不使勝食氣。惟酒無量,不及亂。沽酒市脯,不食。不撤薑食。不多食。祭於公,不宿肉。祭肉不出三日;出三日,不食之矣。食不語,寢不言。雖疏食菜羹瓜祭,必齊如也。

札記10.8本章記錄孔子的飲食,語譯可自行搜尋。船山說:「食之於人,乃以生氣,氣清則理晰,氣濁則理隱。」可見身心之間有交互作用,好的食物不僅能滋養身體,還可以讓良心善性更容易發揮。但孔子也不貪吃,除了衛生之外,其他要求大多屬於禮儀,透過禮儀來培養敬慎之心,在人欲中也可以展現天理。

論語10.9席不正,不坐。

札記10.9房間裡的席子沒有擺正,孔子就不坐。外在秩序與內在自律彼此相關,整潔的儀容或環境,能夠在潛意識中引導人做出自律的決定和助人的行為。且注重細節可做為一種訓練:隨時留意自己準備要做的事,並在行動前暫停一下,選擇困難的事來做。這樣在真正的考驗來臨時,就能夠保持冷靜、有條不紊。

論語10.10鄉人飲酒,杖者出,斯出矣。鄉人儺,朝服而立於阼階。

札記10.10儺是驅除疫鬼的儀式。阼階是東邊的台階。本章可見孔子的分寸拿捏,飲酒與儺皆是民俗活動,如果拒絕參加,會讓鄉人覺得君子傲慢自大、不近人情。如果與鄉人一起狂歡,不但有失君子風範,且助長迷信。孔子藉由飲酒傳達敬老的理念,對儺則穿上朝服旁觀以示尊重,但不參與,兼顧雙方的立場。

論語10.11問人於他邦,再拜而送之。康子饋藥,拜而受之,曰:「丘未達,不敢嘗。」

札記10.11託人向國外的朋友問候時,對使者兩次作揖才辭別,就像親自拜見朋友。季康子送藥來,孔子作揖接受,說:「我不了解藥性,不敢服用。」從這兩件事可看出孔子的誠意,雖然不再拜或不服藥,朋友和康子也不知道;但孔子不願意對朋友敷衍草率或辜負別人的好意,故雖然是小事,也一定做到完善。

論語10.12廄焚。子退朝,曰:「傷人乎?」不問馬。

札記10.12發生意外時一般人常猝不及防,容易暴露出陰暗面。「人比動物或財產重要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,但火災時有些人對財物的在意,卻會脫口而出。孔子退朝後一聽到馬廄起火,立刻問人有無受傷?可見孔子平素淡泊名利,具備「視人如己」的仁者胸懷,且不分貴賤尊卑,故等不及對方報告就先詢問。

論語10.13君賜食,必正席先嘗之。君賜胜,必熟而薦之。君賜生,必畜之。侍食於君,君祭,先飯。疾,君視之,東首,加朝服,拖紳。君命召,不俟駕行矣。

札記10.13胜是生肉。薦是祭祖。生是牲畜。東首是面向東方。紳是大腰帶。禮以敬為精神內涵,敬以禮為行為表現。有禮無敬,禮必定會逐漸腐化;有敬無禮,敬必定會逐漸鬆懈;禮敬合一才是最高原則。本章記錄孔子事君之禮,看似麻煩辛苦,但社會上如果每個人都依禮而行,就能減少紛爭,反而簡單省力。

論語10.14入太廟,每事問。朋友死,無所歸,曰:「於我殯。」朋友之饋,雖車馬,非祭肉,不拜。

札記10.14「入太廟,每事問」見3.15。收到祭肉則拜謝,是尊敬朋友的祖先。本章記孔子交友之道,關鍵在一個「義」字,義的本質則是忘我與無私。如朋友客死他鄉,孔子毫不避諱,幫忙料理後事,視同自己家人。朋友餽贈貴重的禮物,孔子也不客氣地收下,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比有形的物質更重要。

論語10.15寢不尸,居不容。見齊衰者,雖狎,必變。見冕者與瞽者,雖褻,必以貌。凶服者,式之。式負版者。有盛饌,必變色而作。迅雷,風烈,必變。

札記10.15孔子睡覺時不像屍體般僵臥,居家時神情放鬆。狎和褻是私下見面,式是身體前傾,扶著車前橫木,作是起身,式與作都是表達敬意。孔子改變容貌的狀況有:見到穿喪服(齊衰、凶服)者、官員與盲人、攜帶戶籍檔案(象徵天地所貴重的人民)者、別人盛宴招待、颳風打雷時(擔心生命財產損失)。

論語10.16升車,必正立執綏。車中不內顧,不疾言,不親指。

札記10.16孔子上車一定端正站好,握住上車的繩索。在車中不轉身回頭看,以免車子不穩;不急速說話,以免嚇到駕駛或路人;不用手指點,要去哪裡皆以口頭告知,以免模糊不清。孔子可說是一位模範乘客,不僅隨時注意自己的儀容舉止,又能保持乘車安全。敬畏之心自然流露為威儀,威儀又令人心生敬畏。

論語10.17色斯舉矣,翔而後集。曰:「山梁雌雉,時哉!時哉!」子路共之,三嗅而作。

札記10.17本章以老鷹與山雞為喻,人的臉色一有變化,老鷹就馬上起飛盤旋,見到合適的樹木再棲息。但山中橋上的母山雞卻很遲鈍,子路作勢拱手捕捉,牠們東張西望三次才張翅。一般人就像山雞,不懂得把握時機、預作準備,狀況來了才匆忙應付。聖賢就像老鷹,既能一飛沖天,又能臨機應變、適可而止。

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

《論語》札記 (09) 子罕篇

《論語》札記 (09) 子罕篇

作者:劉毅鳴

論語9.1子罕言利與命與仁。

札記9.1孔子很少談論利、命、仁。船山認為這是正義而遠利,修身而立命,默識而存仁。少談利是因為「見小利則大事不成」,計較小利而無長遠眼光,恐淪為小人。少談命是因為道德信念不夠堅定而妄測吉凶,恐流於迷信而放棄修持。少談仁是因為說了會變成空洞的理念,仁必須以當機指點、具體實踐來掌握。

論語9.2達巷黨人曰:「大哉孔子!博學而無所成名。」子聞之,謂門弟子曰:「吾何執?執御乎?執射乎?吾執御矣。」

札記9.2達巷是鄉里名。如曾昭旭老師所說,孔子的學問是「成人之學」,認真做人的本身就有莫大意義,「人」優先於成為各行各業的專家,故孔子不以一技之長聞名。但孔子也絕無後世讀書人的傲慢習氣,不僅是射箭,連為人駕車這類卑下的事,孔子也願意做。能夠同情體會各種人的辛苦,才成就孔子的博大。

論語9.3子曰:「麻冕,禮也;今也純,儉。吾從眾。拜下,禮也;今拜乎上,泰也。雖違眾,吾從下。」

札記9.3儒家重視禮,不只是講求表面的儀節,或為了維持封建秩序;更重要的是透過禮傳達出精神價值。如果能夠表達內心的真誠與敬意,任何儀式皆可採用,以大家方便為主。如麻冕製作費力,以絲冕代替,誠意不變。但如果禮的改變會使人驕傲怠慢,如拜見君主時只在堂上行禮,則不應採用,以免有害修養。

論語9.4子絕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

札記9.4「毋意」是指心中勿有猜測(臆)或期待,「毋必」是不將期待硬套在事上。這不是要人放棄理想,而是人生無常,應有坦然接受及克服挫折的心理準備。「毋固」是指心中勿執著成見、習氣、欲望,「毋我」則是反省前述種種皆出於假我,需捨棄之而回歸真我。真我必以實現理想為依歸,而無意必固我。

論語9.5子畏於匡。曰:「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!天之將喪斯文也,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;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!」

札記9.5孔子在匡地被誤認為惡人陽虎而受困。禮樂至周文王集大成,體現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,而能平治天下。文王死後,孔子認為只有自己能傳道。天要滅亡華夏文明就算了,但如果天要保存此道,匡人又怎能害我呢?孔子對自己來到世上的使命有充分的自覺,對禮樂背後的天道有堅定的信念,故能化險為夷。

論語9.6大宰問於子貢曰:「夫子聖者與?何其多能也?」子貢曰:「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。」子聞之曰:「大宰知我乎!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?不多也。」牢曰:「子云:『吾不試,故藝。』」

札記9.6大宰以為聖人就是多才多藝(多能、藝)。子貢說孔子是「天縱之聖」,這不是說天生是聖人,而是孔子將天命之性徹底實現出來。孔子是聖人又多才多藝,但才藝是因為出身貧困、不被重用(試)、到處打雜而學會。生活艱困確實可磨練心志,但環境只是助緣,君子靠修養不靠環境或才藝,故不必多能。

論語9.7子曰:「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有鄙夫問於我,空空如也, 我叩其兩端而竭焉。」

札記9.7王陽明對本章的解釋為「良知之外,別無知矣」。孔子成為聖人並不是靠知識淵博,而是充分發揮良知,故此解不算錯。但良知不可把捉,須「叩其兩端而竭焉」,在善惡、得失混雜時,反覆思辨以求得切合時宜的做法及理由,良知才有用處。這種思辨就要靠心靈的活潑明覺,不能陷入僵化的觀念或習氣。

論語9.8子曰:「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吾已矣夫!」

札記9.8鳳是靈鳥,在舜、周文王時曾經出現。河圖是伏羲氏看見龍馬負圖出於黃河,據此畫成八卦。鳳、圖皆是祥瑞,表示明君在位,天下太平。「已矣夫」是算了吧。孔子雖然有道德、有才華,但當時沒有明君重用他,故只能尊重客觀的限制而無法強求。孔子並未因此灰心,轉向教育文化,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
論語9.9子見齊衰者、冕衣裳者與瞽者,見之,雖少必作;過之,必趨。

札記9.9孔子看見服喪者、官員與盲人,即使對方年紀較輕,他也一定從座位上站起來;經過對方面前時,也一定加快腳步。一般人雖然有惻隱與恭敬之心,但必須刻意去做才能合乎禮。孔子的心與眾人沒有差別,他勝過眾人之處,便是敏銳感應情境的變化,當下使內外合一、即心即禮。可見孔子的修養已臻化境。

論語9.10顏淵喟然歎曰:「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,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。欲罷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,卓爾。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。」

札記9.10「文」是指一切知識及制度,「禮」是指生活中的具體行為規範。仰高、鑽堅、前後皆是對道的指點,道是形而上的存有,如朱子說「無窮盡、無方體」,實踐亦隨之無窮盡,故欲從末由。但行道又必須切實,孔子循循善誘,要顏淵通過博文約禮將心中的道透顯出來(卓爾),方知行道之難而加倍用功。

論語9.11子疾病,子路使門人為臣。病間,曰:「久矣哉,由之行詐也!無臣而為有臣,吾誰欺?欺天乎?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,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!且予縱不得大葬,予死於道路乎?」

札記9.11孔子病重時,子路以家臣之禮治喪。但孔子未任官,子路的舉動不合禮,故在病情緩和後,受到孔子嚴厲責備。可見孔子不愛慕虛榮,與其追求排場,臨終前不如有幾位真心的弟子陪伴。且孔子自律甚嚴,注重言行舉止,以免辱及名節;也認為天時時照察自己、不可欺瞞。子路對孔子是愛之適足以害之。

論語9.12子貢曰:「有美玉於斯,韞匵而藏諸?求善賈而沽諸?」子曰:「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賈者也。」

札記9.12「韞匵」是藏在櫃中。「賈」指商人或價格。子貢以巧妙的比喻,請教孔子對仕隱的抉擇。積極出仕易流於爭名逐利,獨善其身又對社會沒有貢獻。依儒家精神,個人必定要在群體中才能充分實現自我,「沽之」即原則上應出仕。但問題不在仕隱本身,而在是否合義,獲得明君賞識信任,出仕才有意義。

論語9.13子欲居九夷。或曰:「陋,如之何?」子曰:「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」

札記9.13九夷是東方的少數民族。本章表現孔子的自信,旁人對孔子有意移居蠻荒感到迷惑,孔子卻認為只要有自己在就能發光發熱,將文明帶到當地。可見他修養有成,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心靈的明覺與創造,這才是陋不陋的關鍵。且九夷也是人,還保有善良純樸的天性,恐怕比文明人更聽得進孔子的道理呢!

論語9.14子曰:「吾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、頌各得其所。」

札記9.14孔子周遊列國見道不行,晚年返回魯國,專注於教育和古籍整理。古代教育不普及,人民未必能了解抽象的哲理。但中正和平的樂音,卻能夠直通人心,達成潛移默化的功效,故孔子以整理音樂為要務。雅與頌是《詩經》的類別,樂正是去蕪存菁、重新分類,使義理、文辭(詩)、聲情(樂)相互搭配。

論語9.15子曰:「出則事公卿,入則事父兄,喪事不敢不勉,不為酒困,何有於我哉!」

札記9.15俗話說:「魔鬼藏在細節裡。」修養的要點不在空談玄妙的心性,也不在談論政治等難以立即解決的議題,而是在當下自問:該做的事有盡力做好嗎?問心無愧嗎?公卿、父兄、喪事、飲酒是一般人在生活中都會遇到的,做好就能馬上看出成效。孔子從這些小事養成堅定自信的心,時時勉勵自己不懈怠。

論語9.16子在川上曰:「逝者如斯夫!不舍晝夜。」

札記9.16本章一般解作感嘆時光飛逝,或比喻大化流行。朱子以此示「道體之本然」,陽明說「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……方才與他川水一般」,可見孔子乃是由水的意象,指點出道的健動不息(當然道亦有靜定一面)。此創造性即在各人心中,不因過去的成就而自滿,時時有源頭活水,才能養成剛健光輝的氣象。

論語9.17子曰:「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」

札記9.17〈大學〉說:「所謂誠其意者,毋自欺也,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。」好色是本能反應,不假思索;好德卻必須刻意修養,喚醒內在的良知善性。一般人雖然也好德,但誠意不夠,容易被好色、好名、好利等念頭吸引而分心。若能將求美色時全心全意投入的精神氣力用在修德上,必能守住良知而成就德行。

論語9.18子曰:「譬如為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」

札記9.18本章說明立志的重要。即使只差一步就達成目標,如果因為懈怠而自己選擇放棄努力,別人再怎麼鼓勵也沒用。即使還有千萬步才能達成目標,如果自己下定決心去做,再遠的目標都能慢慢接近,不必靠別人鼓勵。堆土成山是如此,道德實踐更是如此,自己立定志向才是關鍵,半途而廢的人誰也救不了。

論語9.19子曰:「語之而不惰者,其回也與!」

札記9.19孔子講的道理皆切實可行,不空談無用之學。但大部分學生未必能理解;即使能理解,也只是欣賞道理之美,未必落在生活中實踐;即使有志實踐,也未必徹底做到。毫無懈怠之心,不因勞累困苦而放棄,學生當中只有顏回一人。顏回的偉大不在聰明,而是對道的專注堅持,如此則德行必日漸成長茁壯。

論語9.20子謂顏淵,曰:「惜乎!吾見其進也,未見其止也。」

札記9.20本章是顏淵逝世後孔子的感嘆。孔子的一切言行雖然無不指向道,但顏淵每次聽講,都能領悟出新的意涵(聞一知十),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薰陶涵養、潛移默化,並且對道理奉行不渝(其心三月不違仁),故只見他進步。顏淵又很謙虛(無伐善、無施勞),絕不因已有的成就而驕傲自滿,故不見他停止。

論語9.21子曰:「苗而不秀者有矣夫!秀而不實者有矣夫!」

札記9.21本章所比喻的,可能是感嘆顏淵早死,但也可以說明修養必須堅持到底。苗是穀子開始生長,秀是開花,實是結果。苗如同良知,是價值根源。秀如同文采之美,由良知出發去學習義理、啟發智慧,並以文章表達。但這還不夠,要將義理落實在行為上,做到了才算體現良知。學者絕不可中途自滿而懈怠。

論語9.22子曰:「後生可畏,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?四十五十而無聞焉,斯亦不足畏也已。」

札記9.22古人說:「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悲。」年輕人還有無限可能,只要善用時間,就有機會超越長輩。但等到四、五十歲再開始努力,恐怕就太遲了。「聞」的重點不在求取名聲,而是藉由社會評價勉勵人踏實努力。「畏」的重點也不在氣力強弱,而是有一顆進德修業、積極上進的心,如此自然受人敬重。

論語9.23子曰:「法語之言,能無從乎?改之為貴。巽與之言,能無說乎?繹之為貴。說而不繹,從而不改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」

札記9.23法語是義正辭嚴,巽與是委婉動聽,繹是推究理由。心理學上有「道德許可證」效應:當我們做了一件好事,會以縱容自己當作獎賞,違反了當初的目標。本章亦是如此,「從」只是表面應付,「悅」(說)只是自我陶醉,徹底改過才是真正用心,理性思考才能止於至善。半調子的覺悟比不覺悟更麻煩。

論語9.24與1.8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。

論語9.25子曰:「三軍可奪帥也,匹夫不可奪志也。」

札記9.25孟子說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人在行道時之所以會懈怠,並不是因為外物引誘,而是意志不堅定。外物(如三軍統帥)隨時在變動,自身不能決定方向。但志向卻完全可以由自己確立,環境再惡劣也能堅守道義。

論語9.26子曰:「衣敝緼袍,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!『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』」子路終身誦之。子曰:「是道也,何足以臧!」

札記9.26子路穿著破舊的棉袍,與穿貂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,也不感到羞愧。可見他有充分的自信,不以貧富等外在條件來衡量自己的價值,心中沒有嫉妒或貪求等情緒,怎麼會不好(臧,善也)呢?子路的心態雖然健康,但真正的善應是自然而然、本來如此。孔子提醒他更進一步,忘掉自己的好,勿以此自誇。

論語9.27子曰:「歲寒,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。」

札記9.27古人說:「疾風知勁草,板蕩識忠臣。」安逸的環境看不出君子的操守,真正的修養必須通過艱困的考驗才能證明,如同在寒冬中,松、柏的生命力才彰顯出來,比其他草木更晚凋謝。但君子並不是遭遇變故才修養,而是平時就不斷蓄積品德、儲備學問,養成樂天知命的人格風範,遇事自然能堅貞不移。

論語9.28子曰:「智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

札記9.28王船山以一「誠」字貫串智、仁、勇,「誠」可解釋為內外合一,將良心發用出來而成就真實的道德行為。智者明辨是非,在當下的情境中,選擇最有意義的事去做,不被繁雜的現象所惑。仁者有無條件的自信,無論得失皆能自安自足,不懷憂喪志。勇者做好面對困難的準備,故能克服恐懼而堅持到底。

論語9.29子曰:「可與共學,未可與適道;可與適道,未可與立;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」

札記9.29廣義的「學」即道德實踐,本章的四個階段便是由淺入深,展示為學次第。狹義的「學」即研讀經典,學習古聖先賢的智慧。「適道」是將所學落實在行為上。「立」是行道有成,一方面內心堅定不被物欲擾亂,一方面言行皆有法度。「權」則是以良心來衡量各種情境下適用的準則,於精微處曲盡其妙。

論語9.30「唐棣之華,偏其反而。豈不爾思,室是遠而。」子曰:「未之思也,夫何遠之有!」

札記9.30古詩:「唐棣樹的花翩然搖動,難道不思念嗎?只是住處太遠。」本章說明心與道的關係,道就在每個人心中而不在心外。陽明說見父知孝、見兄知悌,面對各種情境自然知道哪些事情該做且能做。一般人只是找各種藉口為自己開脫,不肯用心去想罷了!只要努力思考,道理就如在眼前,命令人去實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