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來有不少宗教團體、心靈成長團體邀請我參加他們的課程,或成為他們的一員,坦白說這對以「弘揚儒道」為終生志向的我來說有些為難。並不是說這些團體不好,邀請人都是出於「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」的心情,才會熱心向我推薦。從實踐上來說,儒道與各種正當的宗教或思想沒有分別,都是以勸人向善為宗旨,精神可以相通。但在教義上、學術上來說,儒道自有其特色,而與其他宗教或思想不同。老子說:「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較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」正因為有從不同觀點切入的宗教思想存在,這世界才顯得如此多采多姿。「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」,對於各種宗教思想,我們都可以平等看待、一體包容,尊重每個人的自由選擇;不必妄分高下,更不必以其中一種來吞併另一種。如果我成為特定宗教的信徒,就算該教有不少成分與儒道相通,似乎也會使儒道成為該教的附屬品,而不是以儒道為主。如果以儒道為主,在研讀儒道經典及生活中該做的事都完成後,當然可以多了解其他宗教,學習其智慧精華,但並不一定要加入該宗教。孔子說: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」我不會強迫其他宗教的成員成為儒道的信徒,其他宗教也不必強迫我成為他們的信徒,大家可以站在平等的立場上相互交流。
有人會說:「即使你堅持儒道,也得不到任何好處,加入宗教團體則有許多福利。」從實然面來看確實是如此。台灣人對宗教頗為熱衷,宗教團體多年來在台灣已經發展成龐大的組織機構。儒道卻缺少類似的事業體,再怎麼喜歡儒道,也只能風塵僕僕到各校兼課,領取22K的微薄薪資,還必須時常面臨學校刪減儒道課程的風險。但我們要從應然面來看待這問題,孔子說:「士志於道,而恥惡衣惡食者,未足與議也。」又說:「君子謀道不謀食,憂道不憂貧。」活著並不只是為了求生存、填飽肚皮而已。孟子說:「生,亦我所欲也;義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義者也。」必要時人可以也應該為道義而犧牲生存。當然現在的狀況並沒有那麼極端,但我們平常也要隨時培養「捨生取義」的心情,以備不時之需。以道義為主,再慢慢累積實力,尋找、等待能夠發揮自己所學的機會。故仍不宜為了現實的利益而改變信仰,依附宗教團體。
前文提到「完成生活中該做的事之後,再了解其他宗教」,近來該做的事還真不少,期中考後各班要批改的考卷和作業動輒上百篇,內容重複、句子不通順的文章也很多,看久了難免會心生厭倦、煩躁、疲勞,影響閱卷的進度。這時也可以用儒道思想來提醒自己,如莊子說:「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為之舟;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」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有幾分功力,就能夠承擔多少。就像小水窪只能容納一片葉子漂浮其上,卻承載不了杯子。面對枯燥的事,不妨當成「練功」的機會。無論是儒家式的無私關懷、犧牲奉獻,還是道家式的自我消解、放下執著,都是可以透過修練而養成的功力。功力愈深厚,事情也會變得不苦不累了。
2015年4月30日 星期四
2015年4月25日 星期六
儒道推廣日記 (02)
關於儒道的推廣,我想還是比照前幾篇文章的模式,先列舉幾個問題,再針對這些問題進行思考、討論。首先是「知名度」問題,有些人會這麼說:「你寫的文章或講課內容很好,只是因為沒有知名度,所以很難推廣。」按照這種思路,我似乎應該把重心放在提升知名度上,甚至需要刻意炒作。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,因為經驗現象(包括知名度)只是一樁樁客觀中立的事實,其自身不代表任何價值,「看待這些事實的態度」才是重點。因此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,儒道思想是如何看待「名」的問題。
孔子在《論語》當中提出了「正名」的主張:「名不正則言不順,言不順則事不成。」正名的內涵就是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」有些人認為這句話象徵封建專制,但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只是告訴我們:你的身分、職位是什麼,就應該全力盡到隨身分、職位而來的責任。所以我們可以將正名理解成「正名以求實」,名的本身不代表什麼,只是用來提醒人要發揮名背後的本質意義。如你是君,就要努力實現君之所以為君的道理(如仁民愛物)。如果君不懂得怎麼為君,名存而實亡,即使有君也沒什麼意義、價值。按照這個邏輯,我們也不應該直接將「知名度」當成追求的目標。因為即使有知名度,如果沒有真實的內涵,「金玉其外、敗絮其內」,也只會造成人生的虛假。所謂真實的內涵,則要從人倫關係來定義,換言之即你為這個社會付出了什麼、貢獻了什麼,儒道思想的推廣,對台灣人的道德實踐、身心安頓有多少幫助;而不是把重心放在你從社會上佔有、獲得了多少名利權位,成為鎂光燈下的焦點人物等。先付出自然有收穫,不是為了有收穫才付出,我想這是儒家看待「知名度」的態度。
道家思想對「名」的問題也有所論述,如老子說:「道隱無名。」「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」「無名」不是對名的否定,而是對名的超越。知名度是由語言構成的,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,就在於能夠運用語言,在自然世界之上建構出一個人文世界,但人的危機也在於此。在建構了人文世界後,人就會誤把語言所建構的世界當作絕對的真實,而忘記了凡是用語言設定的價值標準、思想觀念、社會制度,如善惡、美醜、貧富、貴賤……都是暫時的、相對的。當然人生活在社會上不可能沒有這些劃分,少了這些人也無法生存;但重點是「知止」,亦即知道語言屬於有限,真實的人生或世界並沒有這些分別執著。有限還給有限,無限還給無限,人就能活用語言而又不被語言所限。以此觀之,「知名度」某種程度上也是虛幻的存在,不論是積極追求知名度,抑或是「人怕出名豬怕肥」,對知名度採取排斥、抗拒的態度,本質上都是陷入語言設定的價值判準。只有藉由修養,心態上超越兩端的對立,才能善用知名度。因此我們也不宜直接將知名度當成追求的對象。
以上就是從儒道思想的觀點,來看待、處理「知名度」的問題。本來還有其他問題想討論,但因為時間有限,只能靜待來日再與各位朋友分享了。
孔子在《論語》當中提出了「正名」的主張:「名不正則言不順,言不順則事不成。」正名的內涵就是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」有些人認為這句話象徵封建專制,但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只是告訴我們:你的身分、職位是什麼,就應該全力盡到隨身分、職位而來的責任。所以我們可以將正名理解成「正名以求實」,名的本身不代表什麼,只是用來提醒人要發揮名背後的本質意義。如你是君,就要努力實現君之所以為君的道理(如仁民愛物)。如果君不懂得怎麼為君,名存而實亡,即使有君也沒什麼意義、價值。按照這個邏輯,我們也不應該直接將「知名度」當成追求的目標。因為即使有知名度,如果沒有真實的內涵,「金玉其外、敗絮其內」,也只會造成人生的虛假。所謂真實的內涵,則要從人倫關係來定義,換言之即你為這個社會付出了什麼、貢獻了什麼,儒道思想的推廣,對台灣人的道德實踐、身心安頓有多少幫助;而不是把重心放在你從社會上佔有、獲得了多少名利權位,成為鎂光燈下的焦點人物等。先付出自然有收穫,不是為了有收穫才付出,我想這是儒家看待「知名度」的態度。
道家思想對「名」的問題也有所論述,如老子說:「道隱無名。」「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」「無名」不是對名的否定,而是對名的超越。知名度是由語言構成的,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,就在於能夠運用語言,在自然世界之上建構出一個人文世界,但人的危機也在於此。在建構了人文世界後,人就會誤把語言所建構的世界當作絕對的真實,而忘記了凡是用語言設定的價值標準、思想觀念、社會制度,如善惡、美醜、貧富、貴賤……都是暫時的、相對的。當然人生活在社會上不可能沒有這些劃分,少了這些人也無法生存;但重點是「知止」,亦即知道語言屬於有限,真實的人生或世界並沒有這些分別執著。有限還給有限,無限還給無限,人就能活用語言而又不被語言所限。以此觀之,「知名度」某種程度上也是虛幻的存在,不論是積極追求知名度,抑或是「人怕出名豬怕肥」,對知名度採取排斥、抗拒的態度,本質上都是陷入語言設定的價值判準。只有藉由修養,心態上超越兩端的對立,才能善用知名度。因此我們也不宜直接將知名度當成追求的對象。
以上就是從儒道思想的觀點,來看待、處理「知名度」的問題。本來還有其他問題想討論,但因為時間有限,只能靜待來日再與各位朋友分享了。
2015年4月16日 星期四
儒道推廣日記 (01)
上週因為事忙,網誌的分享暫停一次。先前幾篇文章雖然以〈請大家愛護傳統思想與文化〉為題,但寫著寫著似乎變成了個人的心得感想。這樣也好,我每日在臉書發表的札記是以解讀經典為主,雖然能夠傳達儒道思想的內涵,但對一般人來說還是稍嫌嚴肅。所以順著前一系列文章的走向,我也有了撰寫〈儒道推廣日記〉的新構想。「日記」便是以個人的想法與感受為主,可展現出人性化的一面,而不只是理論分析。
其實儒道思想本來就應該落實在生活中,除了書本上的知識外,還應該將經典的道理吸收、內化到自己的生命裡。如當代大儒牟宗三先生認為儒道兩家是「生命的學問」,唐君毅先生也有《人生之體驗》及其續篇、《病裡乾坤》等一系列結合生命體驗立論的作品。雖然前賢的光芒如同日月,我只是隻小螢火蟲,但如同郭象注《莊子》說的:「小大雖殊,而放於自得之場,則物任其性,事稱其能,各當其分,逍遙一也。」螢火蟲也可以充分實現自己的本性而自在自得,不必因為前賢的偉大就停筆不寫。至於為何以「儒道推廣」為主題,則是因為我目前生活的重心及使命,便是將儒道思想推廣、介紹給大學生和社會人士,所以對這議題特別有感觸。《禮記‧學記》云:「學然後知不足,教然後知困。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,知困然後能自強也。故曰教學相長也。」教學並非單向的灌輸,在推廣儒道的過程中,也要時時誠意正心、戒慎恐懼,反省自己的動機是否純正無私、方法是否恰當、言行是否足以做為表率。寫文章也是檢視自己的方式之一。
依照我的粗略觀察,儒道的推廣會遇到兩項難題:一是人口老化。這幾年為了精益求精,我也參加了不少與儒道思想有關的課程或演講。過程中注意到一個現象:參加者大多是中、老年人,現場很少有年輕人;被演講內容打動而踴躍發言的也大多是社會人士。儒道思想與文化的傳承似乎產生了斷層。不同的世代之間本來就會有代溝,年輕人喜歡的事物與生活方式都與中、老年人不同,要引起年輕人的興趣,最好能夠將儒道思想結合他們喜歡的事物來討論。坦白說這部分我還力有未逮。
二是個人的時間管理。我在別人眼中似乎是個勤勞的人,每次在路上遇到老同學或社大的學員,他們都會對我說:「你寫的札記太多了,我才看一條,你就寫了五條,實在來不及看。」真令我覺得害羞、不好意思。札記的分享純粹是公益性質,並無任何來自學校、宗教或社會團體的金錢贊助。除了累積自己的學問外,一毛錢也賺不到,還需另外到各大學兼課才有生活費。且許多大學規定兼任老師不得講授專業課程(包括儒道),只有專任老師才可以。對不熟悉的課程也必須花時間去準備,且平時也需要為自己安排一些休閒活動來紓壓。如何在工作賺錢、志願服務與休閒活動之間取得平衡,實為重要的課題。
其實儒道思想本來就應該落實在生活中,除了書本上的知識外,還應該將經典的道理吸收、內化到自己的生命裡。如當代大儒牟宗三先生認為儒道兩家是「生命的學問」,唐君毅先生也有《人生之體驗》及其續篇、《病裡乾坤》等一系列結合生命體驗立論的作品。雖然前賢的光芒如同日月,我只是隻小螢火蟲,但如同郭象注《莊子》說的:「小大雖殊,而放於自得之場,則物任其性,事稱其能,各當其分,逍遙一也。」螢火蟲也可以充分實現自己的本性而自在自得,不必因為前賢的偉大就停筆不寫。至於為何以「儒道推廣」為主題,則是因為我目前生活的重心及使命,便是將儒道思想推廣、介紹給大學生和社會人士,所以對這議題特別有感觸。《禮記‧學記》云:「學然後知不足,教然後知困。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,知困然後能自強也。故曰教學相長也。」教學並非單向的灌輸,在推廣儒道的過程中,也要時時誠意正心、戒慎恐懼,反省自己的動機是否純正無私、方法是否恰當、言行是否足以做為表率。寫文章也是檢視自己的方式之一。
依照我的粗略觀察,儒道的推廣會遇到兩項難題:一是人口老化。這幾年為了精益求精,我也參加了不少與儒道思想有關的課程或演講。過程中注意到一個現象:參加者大多是中、老年人,現場很少有年輕人;被演講內容打動而踴躍發言的也大多是社會人士。儒道思想與文化的傳承似乎產生了斷層。不同的世代之間本來就會有代溝,年輕人喜歡的事物與生活方式都與中、老年人不同,要引起年輕人的興趣,最好能夠將儒道思想結合他們喜歡的事物來討論。坦白說這部分我還力有未逮。
二是個人的時間管理。我在別人眼中似乎是個勤勞的人,每次在路上遇到老同學或社大的學員,他們都會對我說:「你寫的札記太多了,我才看一條,你就寫了五條,實在來不及看。」真令我覺得害羞、不好意思。札記的分享純粹是公益性質,並無任何來自學校、宗教或社會團體的金錢贊助。除了累積自己的學問外,一毛錢也賺不到,還需另外到各大學兼課才有生活費。且許多大學規定兼任老師不得講授專業課程(包括儒道),只有專任老師才可以。對不熟悉的課程也必須花時間去準備,且平時也需要為自己安排一些休閒活動來紓壓。如何在工作賺錢、志願服務與休閒活動之間取得平衡,實為重要的課題。
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
請大家愛護傳統思想與文化 (07)
這兩、三年來講授「儒道思想」課程,除了原典詮釋外,有時我也要回答學生提出的一些問題。身為老師雖然不是什麼都會,但也要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,盡量幫學生解惑。其中「為什麼儒道思想無法落實在台灣人的生活中」便是連續幾年都有人提出的問題,也可以利用撰寫這系列文章的機會來討論。
儒家、道家就其做為一種思想來說,固然有其特質。儒道兩家都會運用到理性思考,有理論建構的部分;但又不只停留在理論,理論是用來幫助實踐。所以〈中庸〉在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後,必繼之以篤行;莊子也有「旋說旋掃」的義理,用完概念思辨就立即放下。只講求概念思辨固然不對,但完全排斥理性思考也有問題。儒道兩家的實踐又有其共通性,以心靈層次為優先,以精神境界的提升為目標;反過來說,就是要節制情感、約束欲望,遇到事情先停下來思考,檢查自己的言行是否恰當,而不是被一時的衝動所主宰。所以孟子說:「從其大體者為大人,從其小體者為小人。」老子也說:「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」廣義來說,儒道兩家都是理想主義者,理想是相對於現實而言。兩家都主張人應該建立無條件的自信,不僅「我」的存在不需要靠分數、金錢等現實條件來支撐,「我」的價值觀與行動也不必受社會環境、輿論壓力制約。所以孟子說: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!」莊子也說:「死生存亡、窮達貧富、賢與不肖毀譽、飢渴寒暑……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。」
由上述說明可知,儒道不只是一種思想,更是一種生活方式與文化。如果社會上許多人沒有理性思考的習慣,沒有耐心研讀經典,深入探索、消化其中的道理,考完試就忘得一乾二淨的話,儒道思想當然不可能落實。愈努力思考如何將經典運用在生活中,落實儒道思想的可能性就愈大。思考雖然辛苦,但世上本來就沒有不勞而獲的事。如孔子說:「仁者先難而後獲。」修養、實踐也是如此,儒道兩家都是要人自我反省、自我克制、自我謙讓,而不是「只要我喜歡,有什麼不可以」,無限膨脹一己的欲望;甚至認為自己最偉大,別人都不如我。有儒道的修養,人與人之間才能夠團結合作,建立和諧的關係。
如果只以賺錢、成名與享樂為人生的意義,看不見心靈世界的美好,接觸儒道思想時便會聽不進去,因為大腦通常會自動過濾掉與自己想法、觀念不合的事物。如果人不能挺立自我,凡事缺少主見而以大多數人的意見為準,時時需要別人的讚美、依靠別人的掌聲而迷失自我,儒道的推動便會停滯不前。因社會上了解新思想、新事物的人總是少數(儒道雖然是古典,但對不了解的人來說仍是新),人對不了解的東西通常會排斥,如果由老百姓投票決定新學說的重要性,老百姓又是聽其他老百姓的,盲從群眾的結果就是原地踏步。除非老百姓忠於良心,有獨立思考、判斷的能力,投票才有意義。如果人們能夠重視理性思考及精神價值、懂得自我約束、頭腦靈活、願意吸收新知、有自主判斷能力的話,儒道思想一定可以更加流行及落實。
儒家、道家就其做為一種思想來說,固然有其特質。儒道兩家都會運用到理性思考,有理論建構的部分;但又不只停留在理論,理論是用來幫助實踐。所以〈中庸〉在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後,必繼之以篤行;莊子也有「旋說旋掃」的義理,用完概念思辨就立即放下。只講求概念思辨固然不對,但完全排斥理性思考也有問題。儒道兩家的實踐又有其共通性,以心靈層次為優先,以精神境界的提升為目標;反過來說,就是要節制情感、約束欲望,遇到事情先停下來思考,檢查自己的言行是否恰當,而不是被一時的衝動所主宰。所以孟子說:「從其大體者為大人,從其小體者為小人。」老子也說:「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」廣義來說,儒道兩家都是理想主義者,理想是相對於現實而言。兩家都主張人應該建立無條件的自信,不僅「我」的存在不需要靠分數、金錢等現實條件來支撐,「我」的價值觀與行動也不必受社會環境、輿論壓力制約。所以孟子說: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!」莊子也說:「死生存亡、窮達貧富、賢與不肖毀譽、飢渴寒暑……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。」
由上述說明可知,儒道不只是一種思想,更是一種生活方式與文化。如果社會上許多人沒有理性思考的習慣,沒有耐心研讀經典,深入探索、消化其中的道理,考完試就忘得一乾二淨的話,儒道思想當然不可能落實。愈努力思考如何將經典運用在生活中,落實儒道思想的可能性就愈大。思考雖然辛苦,但世上本來就沒有不勞而獲的事。如孔子說:「仁者先難而後獲。」修養、實踐也是如此,儒道兩家都是要人自我反省、自我克制、自我謙讓,而不是「只要我喜歡,有什麼不可以」,無限膨脹一己的欲望;甚至認為自己最偉大,別人都不如我。有儒道的修養,人與人之間才能夠團結合作,建立和諧的關係。
如果只以賺錢、成名與享樂為人生的意義,看不見心靈世界的美好,接觸儒道思想時便會聽不進去,因為大腦通常會自動過濾掉與自己想法、觀念不合的事物。如果人不能挺立自我,凡事缺少主見而以大多數人的意見為準,時時需要別人的讚美、依靠別人的掌聲而迷失自我,儒道的推動便會停滯不前。因社會上了解新思想、新事物的人總是少數(儒道雖然是古典,但對不了解的人來說仍是新),人對不了解的東西通常會排斥,如果由老百姓投票決定新學說的重要性,老百姓又是聽其他老百姓的,盲從群眾的結果就是原地踏步。除非老百姓忠於良心,有獨立思考、判斷的能力,投票才有意義。如果人們能夠重視理性思考及精神價值、懂得自我約束、頭腦靈活、願意吸收新知、有自主判斷能力的話,儒道思想一定可以更加流行及落實。
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
請大家愛護傳統思想與文化 (06)
前幾篇文章針對「無法賺錢或提升社會地位」與「枯燥、乏味、無聊」略做討論後,或許可以談談我個人在推廣傳統思想與文化上遇到的難題。這兩、三年來我在大學與社大開設的課程以「儒道思想」為主。儒道思想本身的價值暫且不論,我的個人風格似乎也是不利儒道思想推廣的因素之一。依我對自己的了解,我的性格屬於剛毅木訥型,常踏實低調且持之以恆地完成一些事,但卻不太喜歡炫耀或表現自己。凡事喜歡以理性去思考,情感是藏在心中,較為溫和、內斂的。一般來說,做事也比較有規劃,重視紀律。對流行的話題興趣不大,喜歡古老或具有永恆性、普遍性的議題。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符合儒道思想,如孔子說:「剛毅木訥近仁」,道家也強調「曖曖內含光」。
但現代人喜歡的講課風格是輕鬆活潑,甚至要有誇張的喜劇表現、強烈的情感張力與戲劇效果,還要結合當今流行的事物來討論,吸引眾人目光。理論上來說,儒道思想是具有普遍性而適用於所有人的。可以用剛正不阿、內斂、樸實、理性、嚴肅的方式傳達,也可以用溫柔婉約、外放、華麗、感性、幽默的方式傳達。當然人的性格非鐵板一塊,在基本型態之上還是有微調的空間。但如果要我大幅改變個人風格,等於是在一夕之間,翻轉自己數十年來的思考與行為習慣,會有實際上的困難,甚至根本辦不到。這問題常困擾著我,似乎「做自己」與「推廣儒道」兩者會發生衝突,不知道該如何解決?
除了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,盡力調整自己的風格以符合大眾期望外;另一種可能是社會大眾改變喜好,能夠接受及欣賞理性嚴肅的話題或風格,懂得從中思考學習。但社會的改變是非常緩慢的,常常要花上數百年,以我有限的人生未必能等到那一天。對於這類客觀的限制,我也只能接受。凡事但求問心無愧,對得起天地良心即可。身為傳統思想與文化的推廣者,一方面要有永恆的自信,外在的窮達、毀譽、成敗、得失皆不足以動搖自己的心志;另一方面要有永恆的自謙,努力彌補自己的不足,以最有效的方式來讓大眾領悟了解。這應該是比較健全的心態。
但現代人喜歡的講課風格是輕鬆活潑,甚至要有誇張的喜劇表現、強烈的情感張力與戲劇效果,還要結合當今流行的事物來討論,吸引眾人目光。理論上來說,儒道思想是具有普遍性而適用於所有人的。可以用剛正不阿、內斂、樸實、理性、嚴肅的方式傳達,也可以用溫柔婉約、外放、華麗、感性、幽默的方式傳達。當然人的性格非鐵板一塊,在基本型態之上還是有微調的空間。但如果要我大幅改變個人風格,等於是在一夕之間,翻轉自己數十年來的思考與行為習慣,會有實際上的困難,甚至根本辦不到。這問題常困擾著我,似乎「做自己」與「推廣儒道」兩者會發生衝突,不知道該如何解決?
除了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,盡力調整自己的風格以符合大眾期望外;另一種可能是社會大眾改變喜好,能夠接受及欣賞理性嚴肅的話題或風格,懂得從中思考學習。但社會的改變是非常緩慢的,常常要花上數百年,以我有限的人生未必能等到那一天。對於這類客觀的限制,我也只能接受。凡事但求問心無愧,對得起天地良心即可。身為傳統思想與文化的推廣者,一方面要有永恆的自信,外在的窮達、毀譽、成敗、得失皆不足以動搖自己的心志;另一方面要有永恆的自謙,努力彌補自己的不足,以最有效的方式來讓大眾領悟了解。這應該是比較健全的心態。
2015年3月26日 星期四
《論語》札記 (20) 堯曰篇
《論語》札記 (20) 堯曰篇
作者:劉毅鳴
論語20.1堯曰:「咨!爾舜!天之曆數在爾躬。允執其中。四海困窮,天祿永終。」舜亦以命禹。曰:「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敢昭告於皇皇后帝:有罪不敢赦。帝臣不蔽,簡在帝心。朕躬有罪,無以萬方;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」周有大賚,善人是富。「雖有周親,不如仁人。百姓有過,在予一人。」謹權量,審法度,修廢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興滅國,繼絕世,舉逸民,天下之民歸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喪、祭。寬則得眾,信則民任焉,敏則有功,公則說。
札記20.1《論語》以身心修養、道德實踐為核心,最終仍是希望建立大同世界。故在書末回歸政治,列舉並總結先王的智慧,以證明孔子的學問不外於文化道統,內聖外王通而為一。堯舜、夏商周有一脈相傳的心法:知道政權是上天所賦予,天意又從民意中看出;故將百姓的過錯、痛苦視為自己的責任,努力選拔賢才及建立制度,從而賞善罰惡、濟弱扶傾。不僅讓百姓吃飽,還以喪禮、祭禮來教化百姓。「允執其中」即在各種情境下,分寸拿捏都恰到好處,無過與不及。上述治國之道都是以執政者的修養為根本,亦即孔子所說的寬厚、誠信、勤勞、無私等品德。若如此則百姓無不心服,天下就能安定。
論語20.2子張問於孔子曰:「何如斯可以從政矣?」子曰:「尊五美,屏四惡,斯可以從政矣。」子張曰:「何謂五美?」子曰:「君子惠而不費,勞而不怨,欲而不貪,泰而不驕,威而不猛。」子張曰:「何謂惠而不費?」子曰:「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斯不亦惠而不費乎?擇可勞而勞之,又誰怨?欲仁而得仁,又焉貪?君子無眾寡、無小大,無敢慢,斯不亦泰而不驕乎?君子正其衣冠,尊其瞻視,儼然人望而畏之,斯不亦威而不猛乎?」子張曰:「何謂四惡?」子曰:「不教而殺謂之虐,不戒視成謂之暴,慢令致期謂之賊;猶之與人也,出納之吝,謂之有司。」
札記20.2從政固然要講求績效,但卻不免將人民當成工具,故「五美」皆先舉出功績,再以「不」免除其弊病。廣施恩惠卻不耗費國庫,是因為政策符合百姓的需要。勞動百姓卻不招來怨恨,是因為選在百姓閒暇時。想做的事便是照顧百姓,故不顯得貪心。對任何人、任何事都平等敬重,故泰然自若而不顯得傲慢。服裝儀容莊重,有威嚴卻不凶猛。五美皆是領導者自我約束,從百姓的立場思考問題。「四惡」表面上是雷厲風行,實則是領導者籌劃不當而讓人民承受苦果。如不先以禮樂教化百姓,等百姓犯法才處死。不事先提醒就突擊檢查。很慢下令卻要很快看出成效。該用在公事上的錢財卻斤斤計較。
論語20.3子曰:「不知命,無以為君子也。不知禮,無以立也。不知言,無以知人也。」
札記20.3「知」是以正確的心態去面對。「知命」即承認客觀的限制,完全接納人生中的吉凶禍福等各種境遇,而不動搖心志。「知禮」是良心發用在視聽言動上,分寸拿捏皆恰到好處,自我才能充分實現。「知言」是明白一切言論皆屬有限,更能從言論察知對方心念的邪正。環境、自我與他人組成完整的工夫。
《論語》札記 (19) 子張篇
《論語》札記 (19) 子張篇
作者:劉毅鳴
論語19.1子張曰:「士見危致命,見得思義,祭思敬,喪思哀,其可已矣。」
札記19.1前兩句是引述14.13孔子的言論。王船山認為子張掌握不住「得之於心」這一本源,只是順著情境的變化,一項一項去列舉處理方式。儒家講道德是以存心養性為基礎向外擴充,不是從外在的事功或教條出發,子張的理解有誤。反過來說,探求心性與研讀經史也是為了活用在現實上,不可流於空談。
論語19.2子張曰:「執德不弘,信道不篤,焉能為有?焉能為亡?」
札記19.2船山仍然反對本章,認為子張對「道德」的理解有誤。「德」是心之所固有,一切價值都由此出;並非可執持的事功,也沒有數量上弘不弘的問題。「道」是總體的根源,落到人心而為德,必須由德去體會道才真切,而非篤信教條。可見儒家的道德實踐需回歸真我。「焉能為有無」是有沒有此人都一樣。
論語19.3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。子張曰:「子夏云何?」對曰:「子夏曰:『可者與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』」子張曰:「異乎吾所聞:君子尊賢而容眾,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賢與,於人何所不容?我之不賢與,人將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?」
札記19.3船山認為子夏重視自我修養,主張交友應謹慎,才不會受壞朋友影響。子張如同政治人物,喜歡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。修養先於政治,子夏比較正確,但子張的說法也有一定的道理,政治領袖要尊重賢才,學習從平民的觀點來看問題。領導者廣結善緣是基於工作需要,但交友還是要志同道合才容易溝通。
論語19.4子夏曰:「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;致遠恐泥,是以君子不為也。」
札記19.4「小道」指有限的知識、技能。「大道」是從人生整體來看,包括修己與治人。即使只是一技之長,深入鑽研也有無盡奧妙;但人應該思考各種知識、技能在人生中的定位與價值,而不是陷溺其中,反而被知識、技能所宰制。這就要靠清明的心作主,才能在有限的時間、精力下,選擇最有意義的事去做。
論語19.5子夏曰:「日知其所亡,月無忘其所能,可謂好學也已。」
札記19.5儒家的「學」不只是學習知識,更重要的是實踐,知與行是相輔相成的。知識無窮無盡,但學習時以心性修養、政治運作為優先。每天學習一些新的道理,每個月再做檢討,反省能否將這些道理付諸實踐,做得到的要保持,做不到的記在心裡,以待來日精進。以謙虛的態度不斷努力,假以時日必有所成。
論語19.6子夏曰:「博學而篤志,切問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」
札記19.6本章仍是說明知識與修養相輔相成。博學與切問屬於知識,廣泛學習各種道理,又能深入探討如何將道理運用在生活中。篤志與近思屬於修養,篤志是發揮心的力量堅持理想,近思是利用所學,排除氣質、欲望的障蔽。仁就在知行並進中顯現。直接「求放心」也是有效的工夫,但透過學問才能經世致用。
論語19.7子夏曰:「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學以致其道。」
札記19.7本章說明做任何事都要有敬業精神。百工與君子雖然位階不同,但都能盡到身為團體一份子的職責。「肆」是作坊,進入工作場所,便可專心致力完成器物,不受玩樂的欲望誘惑。君子的學習也是如此,以行道為目標,不只是博聞強記,也不是束書不觀,而是從有助於心性修養與治國平天下的立場出發。
論語19.8子夏曰:「小人之過也必文。」
札記19.8每個人都會犯錯,如何面對過錯,比過錯本身更重要。君子犯的是無知之過,雖然內心是善良的,但由於知識、修養、氣力有限,難免做不到完美。小人除了無知之過,更會犯道德之過。由於內心不夠光明堅定,犯錯後會感到羞愧,為了解除羞愧而急著逃避、掩飾過錯,無法接納現實的不足而設法改進。
論語19.9子夏曰:「君子有三變: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,聽其言也厲。」
札記19.9君子可能是指孔子。「望之儼然」是基於君子的自我修養,遠看容貌莊重,令人肅然起敬。「即之也溫」是基於君子的愛人之心,互動時令人感到和善親切。「聽其言也厲」,厲是說話義正辭嚴、清楚確實,令人信服。這三種特質看似矛盾,卻集中在同一人身上,各有其適用範圍,可見君子德行的齊備。
論語19.10子夏曰:「君子信而後勞其民,未信,則以為厲己也;信而後諫,未信,則以為謗己也。」
札記19.10君子在團體中做事,除了制度上的職權外,更重要的是心態。面對長官與人民,必須先取得對方的信任,事情才容易推動。取得信任的關鍵是「將心比心」,指揮人民做事要出於無私的關懷,而非為了一己的便利,人民才容易聽從。勸諫長官也是為了團體著想,而非證明自己的優秀,長官才容易接受。
論語19.11子夏曰:「大德不踰閑,小德出入可也。」
札記19.11閑是柵欄,借指界限。從對人來說,每個人都有優缺點,且一個人的優點往往也就是他的缺點。故我們在看人時,應考慮他的人生觀、價值觀是否純正,不必吹毛求疵,計較小事的對錯。小事做得好,未必能做大事。從對己來說,人的時間、心力總是有限,能夠完成幾件最重要的事,也就算是及格了。
論語19.12子游曰:「子夏之門人小子,當洒埽、應對、進退,則可矣。抑末也,本之則無,如之何?」子夏聞之曰:「噫!言游過矣!君子之道,孰先傳焉?孰後倦焉?譬諸草木,區以別矣。君子之道,焉可誣也!有始有卒者,其惟聖人乎!」
札記19.12子游反對子夏只教學生灑掃、應對、進退等小事,不教詩書禮樂、身心修養等大事。子夏回答說:學生如同各種草木,應循序漸進、因材施教。只有聖人才能透徹掌握本末,不宜要求人人皆如此。子游不了解本末一貫之道,把小事做好也可以磨練心性。子夏忽略了「設定理想目標」對學生的激勵效果。
論語19.13子夏曰:「仕而優則學,學而優則仕。」
札記19.13本章說明理論與實踐應該相互配合。做官有閒暇時,就要趕快學習成長;不僅可以彌補自己的不足,對書本上的理論也會有更深刻的體驗。求學到一定程度,如果有機會做官也不妨接受;不只是為了表現才學,更是為社會服務。無論處在仕或學的階段,都要專注完成當下的職責,行有餘力再從事外務。
論語19.14子游曰:「喪致乎哀而止。」
札記19.14子游說:「居喪時,充分表現悲戚就可以了。」儒家不反對外在的形式,只是與外在形式相比,內在的真情實感更重要。孔子說:「喪,與其易也,寧戚。」喪禮有繁複的禮儀,是為了讓人抒發內在的悲哀之情。如果只是當成一套儀式來操作,未免過於冷血。儀式與情感應該相互配合,而以情感為主。
論語19.15子游曰:「吾友張也,為難能也,然而未仁。」
札記19.15子張學問、才華出眾,胸襟開闊,在孔門中算是難能可貴,為什麼子游批評他「未仁」?這是因為仁不仁的重點不在外在表現,而是起心動念是否純粹。子張的毛病在好名,如12.20子張請教孔子如何才能「在邦必聞,在家必聞」?以成名為目標,難免會標新立異、譁眾取寵,忽略了心性的存養。
論語19.16曾子曰:「堂堂乎張也,難與並為仁矣。」
札記19.16堂堂指儀表壯偉。曾子說:君子以友輔仁。子張是曾子的老同學,曾子又是孔門中唯二能得孔子真傳的弟子(另一位是顏回),為何他認為與子張交往,對人格修養沒幫助?原因可能還是如前章所說,子張太強調事功,如果把握得不好,極容易流於爭名逐利。儒家並非不講外在表現,但以真性情為主。
論語19.17曾子曰:「吾聞諸夫子: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親喪乎!」
札記19.17只有父母過世時才能「自致」,充分顯露自己的真情。這是因為生活中其他人際關係,如君臣、朋友等,有些是基於權利、義務下的角色扮演,有些是基於共同的理想,相互勉勵以進德修業;此皆是以理性為中介。但「親喪」面對的是最親近之人,處理的是生命根源的問題,最能直接喚醒、觸動人心。
論語19.18曾子曰:「吾聞諸夫子:孟莊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,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,是難能也。」
札記19.18孔子說: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」孟莊子不更換父親孟獻子遺留的家臣與政策,是因為孟獻子很賢能。即使父親不賢能,也一定有些優點;基於對父親的哀悼與懷念,兒子也會隱惡揚善,盡量保留父親的善政,不必急著糾正缺失。如此一來,也可以讓那些想趁新君即位而求官的人打消念頭。
論語19.19孟氏使陽膚為士師,問於曾子。曾子曰:「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!如得其情,則哀矜而勿喜。」
札記19.19本章表現儒家的仁厚之心。士師是司法官,情是真相。春秋亂世,人民犯法往往是因為謀生困難,不得已才鋌而走險。僅靠法律壓制是沒用的,必須由執政者制訂完善的政策,滿足人民的基本需求,如孟子說的養民與教民,才是正本清源之道。雖然犯了法還是要處罰,但應當憐憫他們,而非誇耀功勞。
論語19.20子貢曰:「紂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惡居下流,天下之惡皆歸焉。」
札記19.20歷史如同一面鏡子,從中可以照見自己。子貢舉商紂王為例,紂有些故事違反常理,如酒池肉林、朝涉炮烙等,恐怕是後人加油添醋、移花接木而成。但因為大家對紂已經有負面評價,自然會信以為真。此事提醒我們:無論是個人言行或人際交往,都要考慮別人的觀感,才能遠離罪惡,樹立人格典範。
論語19.21子貢曰:「君子之過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過也,人皆見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」
札記19.21「真誠」可分為事實的真與價值的真。君子雖然有心為善,但或因為知識、氣力有限,或因為環境的變化,結果難免不盡理想。故犯錯後會在事實上虛心、客觀地檢視自己,樂意接受批評;就像日蝕與月蝕,人人都看得見。又因君子的心地光明坦蕩,故在改過以後,仍然受到大家景仰,不必感到羞愧。
論語19.22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:「仲尼焉學?」子貢曰:「文、武之道,未墜於地,在人。賢者識其大者,不賢者識其小者,莫不有文、武之道焉。夫子焉不學?而亦何常師之有!」
札記19.22本章說明孔子的學問來自廣大的生活世界,非固守一家之言。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,不禁令人好奇他的老師是誰?「文武之道」即自古相傳的文化道統、集體智慧,雖然到當時已經散佚,但只要是合乎人性者,必定會流傳在賢與不賢之間;只要用心體會,隨時都能學習這種活生生的道理,而非死讀書。
論語19.23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,曰:「子貢賢於仲尼。」子服景伯以告子貢。子貢曰:「譬之宮牆,賜之牆也及肩,窺見室家之好。夫子之牆數仞,不得其門而入,不見宗廟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門者或寡矣。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!」
札記19.23子貢存魯、亂齊、破吳、強晉、霸越,世俗之人欣羨子貢的功業,卻看不見孔子的精神修養與形上智慧。王船山說:「見之功業者,雖廣而短;存之人心風俗者,雖狹而長。」再偉大的功業終究會消逝,只有道德與文化能永垂不朽,且隨時代變化而日新又新。子貢才華雖高,仍舊讚嘆孔子的高明廣大。
論語19.24叔孫武叔毀仲尼。子貢曰:「無以為也!仲尼不可毀也。他人之賢者,丘陵也,猶可踰也;仲尼,日月也,無得而踰焉。人雖欲自絕,其何傷於日月乎?多見其不知量也!」
札記19.24孔子不僅有純淨的道德生命,更有歷史、文化上的客觀意義,因其聖不兼王,故能就德性本身建立典範,如日月之光明令後世仰望。其他賢者則有隨時代要求而開展事業的曲折,非純就德性而論。孔子既是成德的第一人,只要人心中仍有天理良知,孔子的地位便不可動搖,武叔的毀謗又算得了什麼呢?
論語19.25陳子禽謂子貢曰:「子為恭也,仲尼豈賢於子乎?」子貢曰:「君子一言以為知,一言以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謂『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綏之斯來,動之斯和。其生也榮,其死也哀。』如之何其可及也!」
札記19.25子禽想法封閉,只知道世俗功利,認為子貢大富大貴勝過孔子。但子貢心中很清楚,自己功業雖大終究有限,如同攀爬階梯,後人可拾級而上,達到甚至超越自己的成就。孔子的影響力卻如天之無限。孔子不受重用是時運問題,其實他早已有平治天下的能力,百姓都在他的教化下各遂其生、各行其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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