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謝大家的支持鼓勵!如果用孟子的話來說,上一篇文章要講的就是「義利之辨」與「人禽之辨」。「愛護傳統思想與文化」是一個大題目,傳統思想與文化浩瀚無邊,我的專長不足以涵蓋全部,要討論這個主題一定有許多疏漏,但我會盡力而為的。
第三項常見的質疑是「大多數人對傳統思想與文化都興趣缺缺,我為什麼要了解」?換言之,學習傳統思想與文化不合乎「社會的主流價值」。此處先不討論人為什麼一定要追隨社會主流價值而活才是正確的,而不能有個人獨立的思考判斷?就以「追隨社會主流」的結果來說,不外乎是求得溫飽、安全,有一份穩定的工作,乃至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等。如果不按照主流價值走,則有可能失去上述種種,淪落到赤貧的境地。但我認為一件事值不值得做,應該看事情本身能否展現道德價值,而不是做了這件事能夠獲得哪些好處。就以歷史人物為例,如諸葛亮、文天祥、鄭成功等,他們的事業最終都是失敗的,諸葛亮在北伐途中鞠躬盡瘁,文天祥、鄭成功也沒有實現反元復宋、反清復明的理想。如果他們在努力前就先想著「吃力不討好,只會失敗不會成功」,歷史上就不會有這些偉大人物的出現。我們今天之所以崇敬這些人物,並不是因為他們享受榮華富貴,而是「為理想奮鬥的精神」本身就令人感動。當然這不是說和社會主流、時代趨勢對抗就一定會失敗,如諸葛亮治理蜀漢、鄭成功取得台灣,雖不能說大富大貴,卻也不算貧賤。重點是將衡量標準放在事情本身值不值得做,依照良心的指引來行動,如孟子說: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!」而不是大家圍在一起取暖,看似安穩卻一事無成。只要所作所為合乎人性中的美善理想,即使得不到社會肯定,後世也一定會給予公正的評價。
第四項常見的質疑是「學術思想只是讀書人在書齋裡幻想出來的產物,對現實生活毫無影響。與其學習那些空洞的東西,還不如到街頭從事慈善工作要來得有用」。其實只要回顧二十世紀的歷史,就可以發現這論點的謬誤。但由於時間已不早了,就等下回再充分展開說明吧!
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
2015年2月27日 星期五
請大家愛護傳統思想與文化 (01)
上學期寫了幾篇介紹儒道思想的網誌,家父嘉年華建議建議我可以寫一些生活化的文章。雖然我上課也常舉時事來討論,但並不是個喜歡趕流行、時髦的人,對具有永恆性、普遍性的議題比較感興趣。由於我的專長是儒道思想與歷史評論,我想不妨就針對自己較有感觸的「台灣社會不重視傳統思想與文化的價值」這問題,寫幾篇文章來檢討批評,或許較能引發共鳴。
對於傳統思想與文化的價值,最常見的質疑就是「學了有什麼用」?而有沒有用又是以「能否賺錢」為唯一的衡量標準。這種狹隘、膚淺、短視近利的思維,就是台灣思想與文化停滯不前、落後倒退的主要原因。我不否認金錢的價值,賺錢也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;但如果信奉金錢至上,認為人的良心、尊嚴、理想都可以用錢買到的話,這種人生觀、價值觀是可鄙可悲的。金錢只是抽象的數字,不應該成為人生最高的價值;應該把錢當作工具,去支持真、善、美等更崇高的理想,如俗諺所說:「錢是最壞的主人,卻是最好的僕人。」由於儒道思想不是直接以賺錢為目的,而是追求心靈的滿足;如果一切都以金錢來衡量,對於這類學問當然就興趣缺缺。
另一項常見的質疑是「內容艱深枯燥」,只要會動到大腦思考,都是不值得學習的,只需要感性的、直觀的、刺激的娛樂。如同孔子說:「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。」要活就要動,除了身體的運動外,頭腦的思考反省也是重要的一環,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之一。如果除了工作賺錢之外,只剩下吃飽睡、睡飽吃,人活著跟動物有什麼差別?「艱深枯燥」正代表內容有深度,需要付出一定的努力才能理解。就好像學習游泳、羽毛球等運動也需要經常練習,技巧才會進步。當然我們不必故作艱深曲折,如同學者關在象牙塔那樣和現實生活脫節;但有些議題就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理性思考才能說清楚、講明白,如果凡事都抱持懶散的心態,認為愈不需要動腦愈好,就算再過一百年,台灣社會的思想、文化水準也不會進步。破除「賺不了錢」與「懶得動腦」的思維,才能正視傳統思想與文化的價值。
對於傳統思想與文化的價值,最常見的質疑就是「學了有什麼用」?而有沒有用又是以「能否賺錢」為唯一的衡量標準。這種狹隘、膚淺、短視近利的思維,就是台灣思想與文化停滯不前、落後倒退的主要原因。我不否認金錢的價值,賺錢也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;但如果信奉金錢至上,認為人的良心、尊嚴、理想都可以用錢買到的話,這種人生觀、價值觀是可鄙可悲的。金錢只是抽象的數字,不應該成為人生最高的價值;應該把錢當作工具,去支持真、善、美等更崇高的理想,如俗諺所說:「錢是最壞的主人,卻是最好的僕人。」由於儒道思想不是直接以賺錢為目的,而是追求心靈的滿足;如果一切都以金錢來衡量,對於這類學問當然就興趣缺缺。
另一項常見的質疑是「內容艱深枯燥」,只要會動到大腦思考,都是不值得學習的,只需要感性的、直觀的、刺激的娛樂。如同孔子說:「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。」要活就要動,除了身體的運動外,頭腦的思考反省也是重要的一環,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之一。如果除了工作賺錢之外,只剩下吃飽睡、睡飽吃,人活著跟動物有什麼差別?「艱深枯燥」正代表內容有深度,需要付出一定的努力才能理解。就好像學習游泳、羽毛球等運動也需要經常練習,技巧才會進步。當然我們不必故作艱深曲折,如同學者關在象牙塔那樣和現實生活脫節;但有些議題就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理性思考才能說清楚、講明白,如果凡事都抱持懶散的心態,認為愈不需要動腦愈好,就算再過一百年,台灣社會的思想、文化水準也不會進步。破除「賺不了錢」與「懶得動腦」的思維,才能正視傳統思想與文化的價值。
2015年2月15日 星期日
《論語》札記 (18) 微子篇
《論語》札記 (18) 微子篇
作者:劉毅鳴
論語18.1微子去之,箕子為之奴,比干諫而死。孔子曰:「殷有三仁焉!」
札記18.1商紂王暴虐無道。微子是紂的庶兄,擔憂紂猜忌自己而傷害親情,棄官遠走。箕子與比干是紂的叔父。箕子裝瘋賣傻,被囚禁為奴隸而受辱;比干犯顏直諫,被剜心而死。三人行事雖然不同,但其心則一,都是不忍心見到親人作惡、國家敗亡,故身受勞苦、屈辱乃至死亡也在所不惜,體現了殉道的情操。
論語18.2柳下惠為士師,三黜。人曰:「子未可以去乎?」曰:「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?」
札記18.2柳下惠擔任典獄官,三次被免職。有人勸他離開,柳下惠認為在混亂的時代,因為堅守正道而窮困是必然的結果,只有放棄原則才能安居高位,無論到哪裡都一樣,既然如此,又何必離開祖國呢?柳下惠為魯國公族,對魯國有一份責任。孟子稱他為聖之和者,能夠心平氣和接受逆境,而不失內心的正直。
論語18.3齊景公待孔子,曰:「若季氏則吾不能,以季、孟之間待之。」曰:「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」孔子行。
札記18.3本章顯示孔子出仕不是為了名利權位。魯國貴族以季氏地位最高,其次是叔氏與孟氏。雖然比照季氏會有更大的作為,但孔子非齊人,齊國有自己的大臣,齊景公以叔氏待孔子也算是禮遇,所以孔子並不嫌棄。直到景公明白表示不用他,孔子才離開。可見孔子不輕易放棄機會,但必須對國家有貢獻才行。
論語18.4齊人歸女樂。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。孔子行。
札記18.4孔子五十五歲在魯國擔任司寇,不僅拆毀季氏、叔氏兩家的城牆,還能夠使人民「路不拾遺,男女分途」,重建政治秩序與禮樂教化。齊人害怕魯國強盛,就挑選一批能歌善舞的女子送給季桓子與魯君,讓他們荒廢政事。季桓子只是為了打擊政敵才重用孔子,並非有心振作,孔子也明白這點而順勢離開。
論語18.5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:「鳳兮鳳兮,何德之衰!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已而!已而!今之從政者殆而!」孔子下,欲與之言。趨而辟之,不得與之言。
札記18.5接輿是楚國隱士。他認為當時的掌權者自私奸詐,很難令他們改變;孔子品德高尚,與其和俗人周旋,不如明哲保身。如孔子說:「天下有道則見,無道則隱。」可見道家重視安時處順的智慧。但孔子又有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的另一面,只要有奮鬥的精神,總是能轉化環境的限制,可惜無法和接輿詳談。
論語18.6長沮、桀溺耦而耕。孔子過之,使子路問津焉。長沮曰:「夫執輿者為誰?」子路曰:「為孔丘。」曰:「是魯孔丘與?」曰:「是也。」曰:「是知津矣!」問於桀溺。桀溺曰:「子為誰?」曰:「為仲由。」曰:「是魯孔丘之徒與?」對曰:「然。」曰: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誰以易之?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,豈若從辟世之士哉?」耰而不輟。子路行以告,夫子憮然曰:「鳥獸不可與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?天下有道,丘不與易也。」
札記18.6本章表現孔子的人道關懷。長沮、桀溺是楚國隱士,孔子在田野間迷了路,找不到渡口,故請子路詢問。長沮譏諷孔子說:「他已經知道渡口了。」此處一語雙關,既指有形的渡口,又象徵人生應走的道路。就隱者看來,孔子自以為懷抱理想,實則是讓自己流落天涯。桀溺又進一步指出,孔子之所以流浪,是因為世上有太多改變不了的壞人,只有退隱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。孔子聽完感嘆說:生而為人,對社會就有一份責任;也只有在人群裡才能充分實現自我,而不是活得像動物。壞人仍然值得同情、諒解乃至教化,假使理想社會實現了,我才會停止奮鬥。
論語18.7子路從而後,遇丈人以杖荷蓧。子路問曰:「子見夫子乎?」丈人曰:「四體不勤,五穀不分,孰為夫子!」植其杖而芸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殺雞為黍而食之,見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。子曰:「隱者也。」使子路反見之,至則行矣。子路曰:「不仕無義。長幼之節,不可廢也;君臣之義,如之何其廢之?欲潔其身,而亂大倫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義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!」
札記18.7儒者的理想在於精神價值的創造。荷蓧丈人雖然不追求世俗的名利,但他譏諷儒者不事耕作,只重視「勞力」而忽略「勞心」。儒家認為「義」發自天性不可廢,只有在各種人倫關係中,人才能充分實現自己,成就君子的品德。即使一時之間看不出成果,君子也不會灰心失望,仍然會盡心盡力服務社會。
論語18.8逸民:伯夷、叔齊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張、柳下惠、少連。子曰: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齊與!」謂:「柳下惠、少連,降志辱身矣。言中倫,行中慮,其斯而已矣。」謂:「虞仲、夷逸,隱居放言。身中清,廢中權。」「我則異於是,無可無不可。」
札記18.8逸民是不得志的人才,又分成三等:第一等是伯夷、叔齊,思想與行為符合最高理想。第二等是柳下惠、少連,生活在濁世卻不受污染,言行合乎天理人心。第三等是虞仲、夷逸,遠離人群而保持清白,言論放誕卻通權達變。孔子雖不受重用,但不以退隱為歸宿,而是盡力去做,並接受一切可能的結果。
論語18.9大師摯適齊,亞飯干適楚,三飯繚適蔡,四飯缺適秦。鼓方叔入於河,播鼗武入於漢,少師陽、擊磬襄入於海。
札記18.9大師、亞飯、三飯、四飯、鼓、播鼗、少師、擊磬是樂官名,摯、干、繚、缺、方叔、武、陽、襄是樂師名。春秋末年政治混亂,文化修養較高的士人很難一展長才,故轉行擔任樂官,一方面為了謀生,另一方面也可將孔子整理過的雅樂傳承下去。此後魯國日衰,人們只聽靡靡之音,迫使樂師流散四方。
論語18.10周公謂魯公曰:「君子不施其親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。故舊無大故,則不棄也。無求備於一人。」
札記18.10魯公是周公之子伯禽,魯國首位君主。領導者有仁愛寬厚之心,不怠慢親人,也不會讓大臣抱怨不受重用。他能夠賞識部下的長處,廣納善言,讓他們有機會一展長才。老臣除非犯大錯,不然不輕易拋棄,因為他們已通過時間的考驗。每個人都有缺點,不必要求某個人完美,而是分工合作、截長補短。
論語18.11周有八士:伯達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隨、季騧。
札記18.11周朝有八位賢士,八人生平事蹟已不可考,傳說是四對雙胞胎。本章記下他們的名字,也許是感嘆世衰道微。周初以仁義治國,人民有良好的教養,故一家之內就有八位賢才。孔子所處的時代並非沒有人才,如逸民、樂師乃至接輿等人都是高士。只是盛世日遠,不再有王者能夠重用他們,故流散各地。
2015年1月31日 星期六
求其放心
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
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(《孟子‧離婁下》)
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(〈中庸〉)
孟子說:「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儒家道德修養的重點就在於「求其放心」,也就是把丟掉的心找回來。「求其放心」牽涉到幾個問題:首先是孟子所說的心是指什麼?如果每個人都有心,為什麼心會不見而需要去找?怎樣才能把心找回來?找回來之後又有什麼效果?以下就分別來討論。
孟子所說的心是指什麼?簡單來說是良心,也就是一切道德價值的判斷根據和實踐動力。「心」並不是指大腦。依照現代科學的研究,人的各種能力在大腦當中都有對應的區域,如視覺區、聽覺區、語言區等。但「心」是一種精神的、形而上的存在,只能說是大腦各部分功能得以運作的先決條件,卻無法直接對應到大腦的某一區。即使進行開腦手術,也找不到良心在哪裡。「心」也可以說是自覺的能力。人的自然生命是一個複雜的整體,包括理智、情感、欲望等,它們都是中性的,無所謂好壞,端看人如何善用。心的功能便是自覺地選擇自然生命中的某一部分,活用在當前的情境下,以達成人與人、人與物、人與天的和諧。〈中庸〉說:「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。」「道」便是整體和諧。就此而論,現代大腦科學的研究也有其正面價值,讓我們對理智、情感、欲望等組成自然生命的元素有更清楚的認識,也就更有機會去善用它們。
孟子認為人人都有良心。如果每個人都有心,為什麼心會不見而需要去找?怎樣才能把心找回來?找回來之後又有什麼效果?其實「丟掉的心」只是比喻,真正的意思應該是:人缺少自覺的反思,無法針對當前的情境選擇恰當的言行,以實現道德價值。既然如此,我們就應該時時加強心靈自覺,並排除自然生命中會干擾心靈自覺的部分。一般來說,情感與欲望容易干擾良心,保持理智則比較能夠客觀檢視自己的言行。雖然「仁者愛人」,良心也可以理解成一種情感,但與自然的情感不同。良心有永恆、普遍性,既是情也是理;自然的情感則常出於一時的衝動。如果我們能夠做到〈中庸〉說的「戒慎恐懼」,時時以良心監督及指導自己的思想言行,並以理智從旁輔助,生活一定會過得更充實快樂。
2015年1月27日 星期二
《論語》札記 (17) 陽貨篇
《論語》札記 (17) 陽貨篇
作者:劉毅鳴
論語17.1陽貨欲見孔子,孔子不見,歸孔子豚。孔子時其亡也,而往拜之,遇諸塗。謂孔子曰:「來!予與爾言。」曰:「懷其寶而迷其邦,可謂仁乎?」曰:「不可。」「好從事而亟失時,可謂知乎?」曰:「不可。」「日月逝矣,歲不我與!」孔子曰:「諾,吾將仕矣。」
札記17.1本章表現孔子正直但又委婉的風範。陽虎作亂把持魯國政權,送禮給孔子,希望孔子協助他。孔子雖然想出仕,卻不願意為陽虎效力,故趁陽虎出門時回禮,沒想到雙方在路上相遇。陽虎以仁、智為藉口擠壓孔子,孔子回答說再過一會兒就出仕,既不失尊嚴,又不致激怒陽虎。陽虎垮台後孔子果然出仕。
論語17.2子曰:「性相近也,習相遠也。」
札記17.2孟子主張性善,每個人本性是一,何以孔子說性相近而非相同?可能是因為孟子就人性本身來說,孔子就人性在現實上的表現來說。在正常狀況下,人大多能展現善良的本性,故說性相近;社會風俗敗壞,人才會受影響而形成種種習氣,故說習相遠。我們應該多培養好習慣以變化氣質,本性才容易表現。
論語17.3子曰:「唯上知與下愚不移。」
札記17.3前章說在正常狀況下,人多能展現善良的本性;但也有極少數人,良心善性先天就容易顯現(上智)或隱沒(下愚)。這是因為心性需藉由氣質表現,氣質又有剛柔清濁之別,後天的教養對此影響有限(不移)。雖然原則上儒家肯定人人皆可成聖賢,但下愚者大多自暴自棄,除非下定決心不然很難改變。
論語17.4子之武城,聞弦歌之聲。夫子莞爾而笑曰:「割雞焉用牛刀?」子游對曰:「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:『君子學道則愛人,小人學道則易使也。』」子曰:「二三子!偃之言是也,前言戲之耳。」
札記17.4之是前往。弦歌是彈奏琴瑟和歌詩,可見子游以禮樂之道教化武城百姓。孔子跟子游開玩笑,故意說禮樂是治國大道,武城只要用小道(政令刑罰)即可。子游立刻以孔子的講課內容來回答,可見他很用功。禮樂可建立合理的生活與政治秩序,化解人心中的暴戾之氣,使上下相敬相愛,任何地方都適用。
論語17.5公山弗擾以費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說,曰:「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。」子曰:「夫召我者,而豈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為東周乎!」
札記17.5公山弗擾是季氏家臣,佔領費邑叛變,請孔子協助。孔子有意前往,子路認為此舉不義。孔子認為只要有人重用他,他有自信能夠在東方重建周朝的大一統事業,這才是大義。可見孔子想推動由下而上的改革,讓家臣導正大夫,大夫扶持諸侯,諸侯輔佐天子。只要誠心改過,地方再小還是可以大有作為。
論語17.6子張問仁於孔子。孔子曰:「能行五者於天下,為仁矣。」請問之,曰:「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則不侮,寬則得眾,信則人任焉,敏則有功,惠則足以使人。」
札記17.6仁是我與人的心通而為一,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是行仁的方法,故五者非泛泛而談,須指向心才有意義。恭是內心莊敬表現出威儀,對方也會尊重你。寬是心胸寬大包容各種人,故能得民心。信是內心真誠、言語可靠,故受人任用。敏是內心自強不息,故能成功。惠是心懷慈悲,故能感動別人為你效力。
論語17.7佛肸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「昔者,由也聞諸夫子曰:『親於其身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』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,如之何?」子曰:「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堅乎?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?涅而不緇。吾豈匏瓜也哉?焉能繫而不食!」
札記17.7本章主旨與17.5相近。佛肸是晉國大夫趙簡子的家臣,佔據中牟叛亂,召孔子前往。子路引用孔子的言論,認為君子不該幫助做壞事的人。孔子表示這句話是就一般狀況來說,但只要心志夠堅定光明,磨了不會變薄、染了不會變黑,有自信不受環境影響,仍可積極出仕,不因身處亂世而使所學白費。
論語17.8子曰:「由也,女聞六言六蔽矣乎?」對曰:「未也。」「居!吾語女。好仁不好學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學,其蔽也蕩;好信不好學,其蔽也賊;好直不好學,其蔽也絞;好勇不好學,其蔽也亂;好剛不好學,其蔽也狂。」
札記17.8「六言」雖然是德行,但如果少了客觀知識的輔助,實踐上常有「六蔽」。如果不透過學習,仁、智就會流於愚昧、放蕩,不了解愛人與知人的本末先後;信、直就會流於受傷、急切,不明白隨不同的情境與對象,調整自己的言行;勇、剛就會流於作亂、狂傲,不懂得以禮樂調養氣質,才合乎中庸之道。
論語17.9子曰:「小子!何莫學夫詩?詩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。邇之事父,遠之事君,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。」
札記17.9一般人認為《詩經》等文學藝術是無用的,孔子卻指出文藝對道德實踐的助益。「興」是感發志氣,擺脫社會化的遮蔽,喚醒真實的自我。「觀」是了解作者的人格與時代背景,評價其得失。「群」是引發別人的共鳴。「怨」是抒發自己的鬱悶。四者皆陶冶性情,不僅幫助我們盡人倫,也可以增廣見聞。
論語17.10子謂伯魚曰:「女為周南、召南矣乎?人而不為周南、召南,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!」
札記17.10伯魚是孔子的兒子,孔子問他:「你學習周南、召南(詩經開頭兩篇)了嗎?人如果不學習這兩篇詩,就好像面朝牆壁站著,什麼都看不到,哪裡也去不了。」這兩篇詩的內容側重夫婦相處,勉人修身齊家。古代社會以家族為基本單位,家人之間和睦相處,治國平天下就順理成章,所以孔子特別重視。
論語17.11子曰:「禮云禮云,玉帛云乎哉?樂云樂云,鐘鼓云乎哉?」
札記17.11本章主旨與3.3相近。禮樂可分成動力、器物與成效等層面,動力是人我相處時的敬重之心(禮)與和諧之心(樂),器物是玉帛與鐘鼓,成效是秩序整齊與和樂融融。孔子提醒我們三者當中以動力為本質,雖然器物與成效對禮樂的實現來說也是必要的,但如果少了本質,禮樂便會流於虛假、空洞。
論語17.12子曰:「色厲而內荏,譬諸小人,其猶穿窬之盜也與!」
札記17.12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君子雖然也有威嚴的一面,但這是出於內心的正直,並非刻意。有些人卻是外表故作強勢(色厲),認為這樣在社會上可以博取名聲;但內心卻無真實的自信(內荏),只能以裝模作樣來掩飾,經過現實考驗便會穿幫。孔子認為這種人就像穿牆的小偷一樣,可見誠信的重要。
論語17.13子曰:「鄉原,德之賊也。」
札記17.13《孟子‧盡心下》對鄉愿的解釋是「閹然媚於世」、「非之無舉也,刺之無刺也;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;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潔;眾皆悅之,自以為是,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」。鄉愿是世俗的好人,只求符合多數人的行為標準,心中無超越的理想,不進德修業以臻於至善,因而混淆天理、傷害良心。
論語17.14子曰:「道聽而塗說,德之棄也。」
札記17.14聽到的學問不假思索,馬上轉述給別人,這對道德實踐毫無幫助。思考有不同層次,理解與記憶是基礎,更重要的是用心,消化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,對道理有深刻的認同感;並以獨特的方式來表達和運用道理,在日常生活中實踐,才是真了解。只在言語、理智上傳達道理,反而容易拋棄真實的德行。
論語17.15子曰:「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?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無所不至矣。」
札記17.15人的志向可分為三層次:一是道德實踐,二是以事功受社會敬重,三是只求榮華富貴。鄙夫是第三種,見識淺薄、思想狹隘,除了名利看不到其他價值。為了爬上高位而討好當權者,掌權後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、排擠競爭者,更是無所不用其極。這種人往往是團體進步的最大阻力,怎能與他們共事呢?
論語17.16子曰:「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蕩;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;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詐而已矣。」
札記17.16古人雖然也有氣質的偏雜而未得中正,但民風還算淳厚。現代社會人人追求私利、滿足私欲,就容易走向偏激。狂是性格外向,古之狂者有理想,只是不拘小節,今之狂者流於縱欲。矜是性格內向,古之矜者有理想,只是太固執,今之矜者流於爭強好勝。古之愚者忠於良心,今之愚者不聰明又愛耍詐。
論語17.17與1.3的內容相同,故不重複
論語17.18子曰:「惡紫之奪朱也,惡鄭聲之亂雅樂也,惡利口之覆邦家者。」
札記17.18孔子厭惡三項「似是而非」的事物。前兩項屬於感官享受,古代以朱紅為正色,紫與朱顏色相近又更豔麗,故以紫代朱。鄭聲是靡靡之音。我們應把持住欲望,勿貪戀聲色,以免心思隨之流蕩。利口是伶牙俐齒但強詞奪理,發言出自偏見甚至私利,聽了會使國家滅亡。領導者用人應根據實績而非辯才。
論語17.19子曰:「予欲無言。」子貢曰:「子如不言,則小子何述焉?」子曰:「天何言哉!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
札記17.19孔子為什麼不想再發言?因為道理是用做的,不是用說的。中國古人講天人合一,四季的運行、萬物的生長,皆是天理的呈現,無須透過語言文字。人同樣也有生生不息的本性,可以點化、創造一個充滿意義的世界,言說只是道德實踐的方式之一,孔子固然可以應機說法,卻不必執著表象而遺忘本質。
論語17.20孺悲欲見孔子,孔子辭以疾。將命者出戶,取瑟而歌,使之聞之。
札記17.20本章即孟子所說的「不屑之教」。孺悲曾經向孔子學習過士喪禮,不知何故犯了錯,前來拜訪孔子,希望當面道歉。孔子認為如果輕易原諒孺悲,恐怕無法讓他深切反省,故推說有病不便見客,卻又刻意彈瑟唱歌,讓孺悲知道孔子並非真的生病,只是不屑和他見面,引發他的挫折感,他才會快速成長。
論語17.21宰我問:「三年之喪,期已久矣。君子三年不為禮,禮必壞;三年不為樂,樂必崩。舊穀既沒,新穀既升,鑽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」子曰:「食夫稻,衣夫錦,於女安乎?」曰:「安。」「女安則為之!夫君子之居喪,食旨不甘,聞樂不樂,居處不安,故不為也。今女安,則為之!」宰我出。子曰:「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年,然後免於父母之懷。夫三年之喪,天下之通喪也。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?」
札記17.21本章說明仁是內在的真情實感,「安不安」的感受是道德實踐的基礎。宰我主張為了維持社會規範和順應自然變化,三年之喪應縮短。但孔子不考慮這些理由,而是當下問他的心安不安?如果真切感受到父母之恩及離別的不捨,自然沒心情追求物質享受。父母之恩浩瀚無邊,永無回報完成的一天。君子服喪也是發自天性,而非功利交換。但即使是從報答養育之恩來看,三年也是合理的期限,宰我難道沒有良心嗎?
論語17.22子曰:「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難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為之猶賢乎已。」
札記17.22「用心」即發揮心靈的創造性,努力進德修業,不僅能夠自我約束,不受本能欲望、衝動所牽引;還能夠廣泛學習知識,從事文化活動。精神生活便會富有而日新,擺脫沙發馬鈴薯的慣性。博弈亦即下棋、電玩、運動等休閒,雖然是小道,但還是可以培養專注力、克服困難的意志等,總勝過遊手好閒。
論語17.23子路曰:「君子尚勇乎?」子曰:「君子義以為上。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,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。」
札記17.23勇是行動力強,屬於氣質上的長處。義是應不應該的判斷,一方面要忠於良心,另一方面要審時度勢。君子是領導者,小人是平民;兩者都要以義為主,但君子責任更重。氣質是中性的,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,只重視血氣之勇而不以義理來調節,往往會流於過度,領導者恣意妄為,平民也會巧取豪奪。
論語17.24子貢曰:「君子亦有惡乎?」子曰:「有惡。惡稱人之惡者,惡居下流而訕上者,惡勇而無禮者,惡果敢而窒者。」曰:「賜也亦有惡乎?」「惡徼以為知者,惡不孫以為勇者,惡訐以為直者。」
札記17.24孔子與子貢的差異在於:孔子厭惡公然叛逆,子貢厭惡以假亂真。後者還有機會導正,前者肆無忌憚就難以改變。孔子厭惡幸災樂禍、以下犯上、勇敢不知節制、果敢卻行不通的人,他們否定仁愛、秩序、和諧等理想。子貢厭惡吹毛求疵、凶悍倔強、揭發隱私的人,他們以否定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優秀。
論語17.25子曰:「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,近之則不孫,遠之則怨。」
札記17.25本章在現代頗有爭議,有人認為孔子歧視女性。但依照曾昭旭老師的說法,女子小人是中性的自然生命,端看大人君子如何善用。女子小人可看成一種提醒,如果君子太縱容他們,他們會反過來控制君子;如果君子不理會他們,他們內心又會累積怨恨。重點在秉持中庸之道與他們和諧相處,而非歧視。
論語17.26子曰:「年四十而見惡焉,其終也已。」
札記17.26本章勉勵我們及時遷善改過。人年輕時總覺得時間還早,可慢慢試探人生方向。但無論是人格修養或專業知能,都需要長久的努力才能有所成。人生全程到四十歲已走了一半,可作為分水嶺,年輕時累積的成果,此時也慢慢能夠獲得社會肯定;如果名聲還是不佳,恐怕得自我檢討,要調整也不容易了。
2015年1月13日 星期二
仁與禮
恭而無禮則勞,慎而無禮則葸,勇而無禮則亂,直而無禮則絞。(《論語‧泰伯》)
人而不仁,如禮何?(《論語‧八佾》)
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;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也。(《孟子‧離婁》)
「仁」與「禮」在孔孟思想中是相輔相成的。先從「禮」談起,「禮」本來是具體的生活規範,小至晨昏定省,大至婚喪喜慶,總之是一套可觀察、可操作的儀式。隨著情境的不同,我們也要懂得選擇相應的行為,而以大多數人認同的方式為參考值。孔子說:「恭而無禮則勞,慎而無禮則葸,勇而無禮則亂,直而無禮則絞。」恭敬而無禮,就會勞累;謹慎而無禮,就會畏縮;勇敢而無禮,就會作亂;正直而無禮,就會傷人。可見「禮」有把握分寸之意,用來調節人的氣質及行為傾向。生活中的大小事都能夠衡量其重要性,投入最恰當的努力,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。依照前述原則,針對生活中的各種狀況,分別建立一套常規或「例行公事」,知道在什麼狀況下該如何行動,人的心思就不易紛亂而能夠常保平靜,也可以把事情做好。
孔子說: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」可見我們是以仁心去判斷、取捨各種事情的重要性。孟子說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;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也。」這「幾希」便是仁義之心。「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也」,表示「仁義」的性質與「禮」不同,禮是外在的,故可說行禮。仁義內在於我們的心中,並非客觀的對象,故行善只能說「由仁義行」,不能說「行仁義」。人之所以會為惡,其中一項原因便是觀念錯誤,將仁義看成某些具體行為,及這些行為帶給自己的感受。一旦小有所成,就停止努力了。
舉例來說,我在學生時代聽過一種說法:只要考上好大學或出社會,就可以盡情玩樂,不必再唸書了。殊不知人一輩子都要學習、成長,抱持前述心態只會原地踏步而日漸愚昧。又如人在減肥時,運動一陣子就「自我感覺良好」,急著吃大餐犒賞自己,結果吃下去的熱量比消耗的多。此處重點不在唸書或減肥這些事情本身好不好,而是在於有沒有一顆剛健光輝、自強不息的心。如果有,就不會滿足於小成,一定會追求道德理想的全幅實現。但只有仁義之心而沒有禮也不圓滿,容易流於空洞而無具體目標,將仁、義、禮搭配起來是最好的。
2015年1月10日 星期六
忠的價值
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。(《論語‧八佾》)
言忠信,行篤敬,雖蠻貊之邦行矣。言不忠信,行不篤敬,雖州里行乎哉?(《論語‧衛靈公》)
吾日三省吾身:為人謀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(《論語‧學而》)
「忠」在儒家是一種重要的德行,可以理解成一種責任感,盡心盡力完成分內的事。就像其他德行一樣,「忠」也需要經過長久培養,才能生長茁壯。曾子說: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!」孔子一以貫之的中心思想是「仁」,忠恕又並列為行仁的兩大途徑,可見「忠」的重要。由《論語》的內容來看,「忠」有兩層意思:一是真誠地面對自己,亦即服從良心的指示,這屬於內聖面。二是在社會的遊戲規則、角色扮演下,做出符合別人期望的行為,這屬於外王面。兩面都很重要,且是相輔相成的。如果能夠做到「忠」,不僅能夠獲得社會的肯定,自己的生命也會更充實、更愉悅。
為什麼「忠」如此重要?因為如果人只考慮自己的利益,不願意為團體付出,或只做最低限度的付出,團體的運作便會出問題,甚至分崩離析。如此一來,對團體中的任何人都沒有好處。孔子說:「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。」在政治、社會生活中,每個人都有要盡到的職責、義務,不能片面要求對方付出,自己卻坐享其成。每個人都應該自我反省,上司檢討自己是否有禮,部屬檢討自己是否盡忠,大家全力以赴,團體效能才會提升;在合作的過程中,每個人心中也才會浮現出意義感、價值感。為什麼「忠」要經過培養才能生長?因為人有好逸惡勞的習氣,遇到困難的事往往就放棄,不能堅持到底。且由於社會的變遷,許多人逐漸變得自私自利,欠缺團體意識。「忠」的觀念往往才剛生長出來,就被上述種種因素所掩蓋,故需要我們刻意培養。
孔子說:「言忠信,行篤敬。」這是「忠」的第一種意義,強調內心的真誠信實發為言行。朱熹《論語集注》:「盡己之謂忠」,亦是此意。什麼才是人心中真正想要的?我認為不是自私自利,而是大家共同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,在互動的過程中,達成情感的交流。但合作就必須分工,曾子說:「為人謀而不忠乎?」此句的「忠」是第二種意義,隨著身分地位的不同,而有不同的角色扮演、權利義務關係,如老師認真教書、學生認真讀書,又如同學、朋友之間相互規過勸善等。個人的生命價值就在這些社會互動中實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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