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

《論語》中的「君子」(01)

  子曰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

  「學」有「覺醒」與「效法」兩義,學的重點在於良心充分覺醒,發揮愛人的動力。但人心不免被偏見、私欲、習氣所障蔽,故還要向古聖先賢、良師益友學習,檢視自己的觀念和行為有無過失,以免自以為忠於良心,卻有細微的障蔽而不自知。當然兩者還是以覺醒義為主,效法義為輔。道德實踐是每個人自己的事,自己的狀況只有自己清楚,別人的建議僅供參考。無論是哪一種意思,「學」都不宜解讀成對客觀知識的學習。因為儒家是成德之教,《論語》是成人之學,即「如何從事道德修養與實踐,樹立理想人格」的學問,如果將「學」解讀成學知識,就偏離了孔子的原意。儒家當然不反對廣泛學習知識,但知識要促成人與人之間的相親相愛才有意義,並不是為知識而知識。

  「時」有「時常」與「時機」兩義,「習」有「實踐」與「溫習」兩義,故「時習」有時常實踐、時常溫習、及時實踐、及時溫習等含意。「時常實踐」是良心隨時覺醒並落實在生活中,才算是懂得孔子的道理。「及時溫習」是在良心迷失時,溫習前賢的道理有助於穩住自己的心情。「時常溫習」和「及時實踐」是平日努力學習道理,對道理了解得愈多,也就愈能在恰當的時機、選擇恰當的方式,將良心、愛心表現出來,有愛心卻不懂得傳達,別人也感受不到。

  能夠「學而時習之」,心中自然會升起生命成長的喜悅;生命散發出的光輝和熱度,自然會吸引、感召志同道合的朋友前來,共同切磋、琢磨學問,一片和樂融融。「悅」是就自我來說,「樂」是就人我交往來說。以上是正常狀況,但如果自己努力從事道德修養與實踐,卻仍然無人欣賞、聞問,又該怎麼辦?孔子認為:即使別人不了解、肯定我,我也不會感到生氣、難過,才是真正的君子。可見君子的品德不是做給別人看的,努力修養、實踐本身就有意義,不需要靠好結果(如別人的肯定)來支持。能夠自得其樂,在學習中體會到無窮的喜悅和樂趣,就算終身孤獨,人生也過得充實而沒有遺憾了!

  「學而時習之」屬於內聖面,「有朋自遠方來」屬於外王面,「人不知而不慍」則規定了兩者的本末關係,以內聖為本、外王為末。「內聖外王」就建立起儒學的綱領。

2017年3月26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55) 不抱希望愛人

  創作歌手張懸曾經說過一段很經典的話:「我的朋友曾告訴我,認識一個人最好的方法,就是不抱希望地去愛他。後來我說,認識自己最好的方法,就是不抱任何希望地去愛一個人。包括你自己。」這段話可以濃縮為六個字「不抱希望愛人」,儒家的核心要義在「愛人」,道家的核心要義在「不抱希望」,儒道是一體的兩面,這六字箴言也是我們要隨時謹記在心、念茲在茲的。

  為什麼道家的核心要義是「不抱希望」?不妨用老子在修養工夫上最重要的兩句話來說明,第一句是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(《老子‧第十六章》),第二句是「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」(《老子‧第四十八章》)。老子要「虛」、要「損」的是什麼?就是我們做任何事情時,內心懷抱的希望、期待,期待獲得特定的結果。我們對任何事物都會擅自貼上價值判斷的標籤,認定成功是好,失敗不好;有錢是好,沒錢不好;活著是好,死亡不好。頭腦被這類想法困住,執著特定的結果,情緒也隨之起伏。如果能撕掉標籤、化除執著,心靈就能夠自由自在、不受拘束,達到「靜」、「無為」的境界。

  為什麼價值判斷的標籤是我們擅自貼上的?因為我們做任何事的「當下」就有意義,不必靠未來的好結果來證明這件事的價值。如父母愛兒女,關懷、照顧兒女本身就有意義,不是想著兒女有一天會回報父母。如果父母計較兒女以後會回報多少,愛就有目的而變質了。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」(《老子‧第五十一章》)才合乎天道的精神。

  儒家的核心要義在「愛人」,但如何愛人?或許要以「回歸自我」的方式來愛人。這說法乍聽之下有些矛盾,一般人將自我與別人視為對立的兩端,回歸自我又如何能愛人?我想可以舉兩個小故事來說明:

 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:「如殺無道,以就有道,何如?」孔子對曰:「子為政,焉用殺?子欲善,而民善矣!君子之德,風;小人之德,草;草上之風,必偃。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子產聽鄭國之政,以其乘輿濟人於溱、洧。孟子曰:「惠而不知為政,歲十一月徒杠成,十二月輿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,行辟人可也;焉得人人而濟之?故為政者,每人而悅之,日亦不足矣。」(《孟子‧離婁下》)

  一般人認為愛人就是滿足對方的需要,如餓了給他一碗飯吃、渴了給他一杯水喝,就是愛人了。依照這標準,子產經常將自己的船借給民眾過河,應該算是很懂得愛人吧?但孟子卻批評子產「惠而不知為政」。無論是正面的愛人(如子產),還是反面的愛人(如季康子以嚴刑峻法禁止百姓做壞事),同樣是在枝微末節上打轉。社會上需要幫助和處罰的人都是無窮無盡,我們根本無法一一去處理,儒家講的愛人不是這個意思。孔子說「風行草偃」,孟子說「君子平其政」,愛人要先回歸自我,培養自己的德性,做好分內該做的事(如造橋讓人民行走),別人自然會追隨你。不是直接討好或控制別人,而是從自己出發,散發出正能量,慢慢感動、影響別人,這種「間接」愛人才是儒家的本義。

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54) 心靈相通的理想與現實

  子曰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(《論語‧子路》)人與人的相處雖然有各種型態,如父子、君臣、夫婦、兄弟、朋友,但都是以和諧為理想。和諧就是一方面人與人的心靈能夠相通,另一方面又能尊重彼此的差異,這只有人格成熟的人(君子)才能做到。相反地,小人常拘泥於形式,強求表面的一致,壓抑了彼此在想法和感受上的差異,導致心靈無法相通。

  為什麼人與人的心靈能夠通而為一?這是因為人心本來就有這樣的要求與動力,如王陽明說:「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,非意之也,其心之仁本若是,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,豈惟大人,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,彼顧自小之耳。」(〈大學問〉)心靈相通有幸福感,人格獨立有尊嚴感,幸福感、尊嚴感是人人都想要的,兩種感受兼備就是和諧。和諧又以「內在的真實」為基礎,這在〈中庸〉稱為「誠」,《論語》稱為「忠信」。要了解儒家的人際關係,就必須先把握「和」、「仁」、「誠」的含意。

  以上是就理想面來說,現實上即使我們願意去了解別人,對方也不一定有意願或能力與我們做心靈的交流。這時我們還是要先回歸自我,如孔子說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」(《論語‧學而》)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「不患莫己知,求為可知也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不需要擔憂別人不了解我,該擔憂的是自己有沒有充分的德行、能力和識人之明。

  「患」就是很在意一件事,專注努力去做之意。因為別人的想法、感受和行動並不是自己能夠完全掌握、控制的,我們能夠掌握、控制的只有自己。將重心放在自己無法掌握、控制的人事物,只會焦慮不安、自尋煩惱;相反地,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,即使現實上與別人的溝通不一定有結果,但起碼過程中德行與能力日漸增長,生活充實豐富,對自己也就更滿意。人生要活得快樂,將重心拉回到自己身上是必要的。

  其次有「識人之明」也很重要。雖然從人性深處看,人人都有一顆無私愛人的善心,但保存善心、發揮愛心的程度,每個人都不同,所以有君子、小人的差別。君子雖然應該愛人,但如果盲目付出關心,而不懂得拿捏分寸、分辨對象,恐怕會助長小人自私自利的壞習慣,反而失去愛人的意義。有人曾經問孔子對「以德報怨」的看法,孔子回答:「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」(《論語‧憲問》)別人如果因為愛心、善心流失掉了,對我們只有二十分甚至零分以下的好,我們就不應該對別人付出一百分的關心,而只須給予六十分的基本尊重。等到別人恢復愛人的能力,對我們有八、九十分的好,我們再毫無保留地付出。如此才能鼓勵對方主動愛人,才不會養成不勞而獲、坐享其成的心態,這才是「愛人以德」。

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

儒道日記 (53) 心理上的寡欲

  孟子說:「養心莫善於寡欲。其為人也寡欲,雖有不存焉者,寡矣。其為人也多欲,雖有存焉者,寡矣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下》)老子也說:「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九章》)可見「寡欲」是儒道兩家共通的工夫。欲望可分為生理與心理兩種,生理欲望是感官對外物的逐求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孟子稱為「從其小體」。

  心理欲望如老子說的:「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三章》)別人的注意、肯定、讚美、付出是寵,別人的忽視、否定、批判、收回是辱,一般人都喜歡「寵」討厭「辱」,如臉書上貼文按讚的人愈多愈好,旅遊、吃大餐也一定要拍照、打卡、上傳,才能讓親朋好友羨慕。但老子卻提出警告,「依賴、渴望別人的評價或回應」這種心態是很危險的,因為別人的評價或回應沒有一定,今天將你捧上天,極盡奉承討好;明天可能將你打入冷宮,貶得一文不值。如果太在意別人的反應,心情便會時時驚恐,擔心得不到別人的注意、肯定、讚美、付出,就算得到了也害怕有一天會失去,所以說「寵辱若驚」。

  孟子也說:「欲貴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貴於己者,弗思耳矣。人之所貴者,非良貴也。趙孟之所貴,趙孟能賤之。」(《孟子‧告子上》)希望被重視、肯定,獲得尊嚴感、價值感,這是人人都有的想法。但尊嚴感、價值感不應該由別人給予,別人給予的尊嚴感、價值感也不是真正的尊嚴感、價值感,因為別人既然能給予,也隨時可以收回,這是不可靠、不穩定的。真正的尊嚴感、價值感應該由自己提供,自己重視、肯定自己。但人為什麼能夠自我肯定?這是因為在「小我」之上,還有更可貴的「大我」存在。大我就是上天賦予每一個人的仁義之心,從這個角度看,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,不必由誰來肯定誰。只要向內探求、找回本心,就可以自我肯定,無須向外追求。

  其實老子也懂得大我和小我的區別,所以說:「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」(《道德經‧第十三章》)「身」即小我,這裡並不是說人有身體、小我或欲望是不好的,而是欲望的過度擴張,容易令人忘記大我的存在,無法自我肯定。孟子和老子都有「心」的觀念,心即大我。只是道家的心是虛的,老子說「虛其心」(《道德經‧第三章》),又說「聖人無常心」(《道德經‧第四十九章》)。道家的工夫在於回歸純粹的自我或自由,但真我究竟有什麼內涵、自由要用來做什麼,道家暫時不討論。儒家則一定要說真我的內涵、自由的用處是「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」(《孟子‧離婁下》),亦即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關懷與尊重。如此心靈才能夠日漸充實光輝,而有及物潤物、參贊化育之用。

2017年2月28日 星期二

儒道日記 (52) 從孟子思想看人際關係

  孟子曰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,人恆愛之;敬人者,人恆敬之。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:『我必不仁也,必無禮也,此物奚宜至哉?』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禮矣。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『我必不忠。』自反而忠矣。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曰:『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?於禽獸又何難焉!』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憂則有之。舜人也,我亦人也;舜為法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我由未免為鄉人也,是則可憂也。憂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。非仁無為也,非禮無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則君子不患矣。」(《孟子‧離婁下》)

  從人際關係來看,孟子這段話有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。首先「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」這句話一定有人反對,世界上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,即使你對別人掏心掏肺、兩肋插刀,赴湯蹈火、在所不辭,也不能保證別人會以同樣的態度和行為回應你。社會上到處都是忘恩負義、冷血無情的人,孟子即使不是胡說八道,至少也是太過天真浪漫、不切實際的見解,以孟子的智慧難道看不出這一點嗎?

  要回答這問題,我認為可回到孟子思想的核心觀念「性善論」來看。孟子一開始說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」,從這前提出發,「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」可能是從動機面(存心)而非結果面來看。孟子只是說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根本願望:「願人人都有愛人、敬人的能力,每個愛別人、尊重別人的人,也都能獲得同等的愛與尊重。」這是人人由衷嚮往的理想,但這理想在現實上能不能實現,則是另一個問題。也許現實上這願望實現的程度只有百分之一,百分之九十九都不符合,但這並不妨礙人心中有此願望。

  孟子早已想到現實上的困難,故自行提問:「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。」「橫逆」是蠻橫不講理的行為,如果別人對我不好,我該如何面對?依照儒家的精神,「行有不得,反求諸己」,要別人愛我、敬我,自己也得先愛人、敬人才行。所以孟子以三件事自我反省:第一是不仁,不關懷對方;第二是無禮,不尊重對方;第三是不忠,關懷與尊重都要發自內心,「不忠」即不真誠之意。如果自己已經做到關懷、尊重、誠實,對方還是不講理,他就是妄人、禽獸,無須跟他計較。孟子此處的表達方式可能太強烈,人之性善,每個人都有天賦的良心,只是存養、擴充的程度有高低。所以嚴格上說沒有人是真正的禽獸,孟子的說法只能當成一種誇飾法,用來形容良心淡薄的狀態。

  儒家對人物的評價是依心態而定,時常對別人、對世界抱持關懷、尊重、感恩、誠實、信任……等正向態度或價值觀的人是君子;只考慮自己的舒服或方便,對別人不體貼、不尊重,時常懷疑、欺騙別人的人是小人。修養的關鍵在於自我省察,讓良心隨時呈現,由小人成長為君子。但社會上只有一個人或少數人成為君子還不夠,如果大多數人都是不修養的小人,君子只會被欺負、打壓、利用。人人都經由修養而成為君子,人心中的根本願望「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」才能真正實現。這當然不是一蹴可及的事,甚至要經歷無窮無盡的奮鬥。

  在終極理想尚未實現以前,君子如果遇到打擊、挫折、傷害,又該以何種態度面對?孟子說:「君子有終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也。」依然是回到儒家反求諸己的精神,一時的打擊、挫折、傷害不足以毀滅君子的人格,如果因為別人對我不好,我就放棄理想,也變得跟別人一樣自私、狡詐、現實,才是真正的失敗。君子在意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跟舜一樣,樹立德行的典範,讓天下後世效法,在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。一時的成敗得失,如別人對我好不好、自己的付出能不能立刻有收穫,這些小事不是君子該擔憂的。有豁達的胸襟,就不會被這些問題所困擾了。

2017年2月18日 星期六

儒道日記 (51) 愛人的本質與方法

  子曰:「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。」(《論語‧雍也》)儒家的學問包含「己立己達」與「立人達人」兩端。從己立己達這一端來說,便是要培養獨立人格,但什麼是獨立人格?我想可以用孟子的一句話來說明:「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無故,一樂也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二樂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樂也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上》)人生的幸福、快樂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,不假外求。快樂的源頭不在於能夠征服、主宰、掌控多少外在的人事物(王天下),而在於每個人都「應該」且「能夠」做到的三件事:第一是孝敬父母、友愛兄弟;第二是時時刻刻忠於天理良心;第三是盡一己之力,發揮對社會的正面影響力。如果人生的幸福、快樂能夠由自己掌握,面對人事物的變化,如貧富、貴賤、窮通、壽夭等,自然能夠保持平常心而不會患得患失了。

  依照孔子的說法,做到上述這一點還不夠,要從「己立己達」進一步到「立人達人」才可以。仁者愛人,孔子的學問即是以愛人為核心。這又可分為本質與方法兩層,《論語》中的「忠信」較偏向本質的說明,「知仁勇」則偏向方法的指點。忠信是忠於己、信於人,朱熹《論語集注》說:「盡己之謂忠,推己之謂恕。」「忠」是忠於良心,凡事拿出真心誠意、盡心盡力去做,態度誠懇認真。但我有良心別人也有,「信」就是對別人有充分的信心,雖然每個人良心覺醒的程度不同,對於「該怎麼做才正確」也可能有認知上的差異,但從人性根源處來看,人我的心是相通的。雖然人與人之間常因為意見不合而發生種種衝突,但那是受到現實條件(如觀念、習慣、個性、環境等)的影響,不應該因為這樣,就否定愛人的初衷。

  子曰: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」(《論語‧公冶長》)忠信是人人皆具備的良善本質,但只有本質還不夠,透過修養工夫才能讓良善的本質充分實現,即孔子說的「好學」。孔子說:「知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(《論語‧子罕》)知仁勇合稱「三達德」,皆是具體的方法。(此處「仁」是分別說,與「仁」做為全德的意義不同)《論語》常將「仁知」並舉,如「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」(里仁)、「知者樂水,仁者樂山;知者動,仁者靜;知者樂,仁者壽」(雍也)。仁是就內在動力充沛來說,如同山的穩重、厚實、寧靜、長久。知是就應事接物的靈活應變來說,如同水的活潑、清澈、靈動、開朗。愛人既要懷抱熱情,還要對別人有深入的了解,才知道如何用最恰當的方法,將愛傳達到對方心中,而不致產生誤解。

  勇是實踐的意志力,亦可舉《論語》為例:「譬如為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」(《論語‧子罕》)道德實踐就像堆土成山,即使離成功只差一步,唯獨少了一筐土,如果當事人半途而廢,還是無法達成。反過來說,也像用土填平坑洞,雖然才剛倒下一筐土,離成功還很遙遠,但只要堅持下去,總有一天可以達成。即使一時之間看不出成果或遇到挫折,也不能灰心喪志,還是要保持奮鬥的勇氣,努力不懈才行。

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

儒道日記 (50) 無所求的態度

  孔子說:「唯仁者能好人,能惡人。」(《論語‧里仁》)這句話可翻譯為:只有人格獨立、自我健康的人,才有能力去愛人。為什麼人格不獨立、自我不健康的人沒有能力愛人?也許可舉《論語》另一章為例:子張問崇德、辨惑,孔子回答說:「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;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」(《論語‧顏淵》)「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」是一種過於強烈的情感,這個人是否存在,對我來說非常重要。仁者對別人雖然也會有喜好或厭惡等情感,但不會如此強烈,所謂「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;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」(《莊子‧山木》),小人一時之間似乎交情蠻好,但背後隱含一旦發生衝突就容易決裂的風險,違背愛人的初衷。

  為什麼小人對別人的情感會如此強烈?這還是要回到仁者、君子的本質,所謂人格獨立、自我健康,最基本的原則應是「無所求」三個字,如孔子引用《詩經》的句子稱讚子路:「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」子路因此對這句話念念不忘。當然「無所求」是消極的,積極來說還要己立立人、己達達人才算圓滿,所以孔子也提醒子路:「是道也,何足以臧?」這只是基本原則,做得到也不必太得意。(《論語‧子罕》)小人因為在心態上有所求,求得到固然會沾沾自喜、得意忘形,求不到也會加倍沮喪、難過,甚至為此忿忿不平。因為外求,才有過度的情感表現。

  「有所求」的情況有很多種,就古人來說最普遍的是做官,亦即「出處進退」的問題。孟子說:「說大人則藐之,勿視其巍巍然。」(《孟子‧盡心下》)曾子說:「晉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義,吾何慊乎哉?」(《孟子‧公孫丑下》)孟子、曾子有充分的自信,即使面對能夠給予自己名利權位的大國君王也毫不畏懼,甚至可以和君王平起平坐。大丈夫的風範便是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(《孟子‧滕文公下》)。

  孟子、曾子之所以有充分的自信,靠的不是財富、爵位等外在條件,而是上天賦予我們的仁義禮智之性。從這個角度看,每個人都是平等的,沒有高下之分;意義、價值也是人人本有的,不假外求。孔子、孟子之所以周遊列國,並不是為了做官,為了追求榮華富貴或生活安逸;榮華富貴、生活安逸本身並沒有意義價值,甚至還可能引誘人陷溺其中,流於驕奢淫佚、志氣昏惰。孔孟周遊列國是為了「行道」,行道就是讓每個人的內在道德性充分實現,不能以外求的心態來看孔孟。

  現代社會比古代開放,做官不是讀書人的唯一出路。但還是不免有所求,只是對象轉移到金錢、美色乃至情感。如資本主義的病態發展,以賺錢為人生的最高價值,認為錢可以買到一切。又如社會新聞時常報導的「恐怖情人」,將人生的意義、價值建立在能否獲得另一個人的愛,得不到就毀了對方。從儒家的觀點來看這都是欠缺自信的表現,孔孟的人生態度,對現代人仍具有參考的價值。